给满仓的待遇是每天一升小米,晚上的活儿倒也不重,无非是帮维贵翻个身,伺候一下起居方便。满仓反正在哪儿也是睡觉,况且他还有着许多庄稼主儿的睡觉好习惯,无论半夜醒来几次,也无论睡得早晚,只要一躺下,头挨着枕头,不用一袋烟的工夫儿便鼾声如雷,不费啥力气一天倒多挣了一升小米。人口不太多又稍微俭朴些的人家,一升小米差不多是一家人一天的口粮了。
维贵或许是心疼那一升小米,后来就以满仓睡觉呼噜声音太大为由不让他来了,晚上仍由炳中陪至半夜,打发方便后就自己休息了,白天仍由三个媳妇儿轮流照看。
曾有一段时间,维贵看似快要挺不住了,枪洞里的血水汩汩地往外流,人也整日的高烧不退,大儿媳牛秋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宽慰公公,她一手操了手里的活计,一边不紧不慢地说:“不管咋样儿,爹也是辛苦了多半辈子的人了,四乡八里的人谁不知道,王家的时光过得热火朝天,哪样儿离得了爹?这家里家外,哪样儿爹不操心能办?好好儿养着,啥也甭想,爹在就是咱的福气,别光听她们乱嚷嚷——以后该给谁留些啥念想啥的——先顾住自己的身子再说。”炳中盘腿坐在炕头上,凝视着那张墨梅老鹰美人图,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牛秋红自从来到王家的第一天起,总是那一副慢条斯理的腔调,受过专门训练似的,把想表达的意思说了个洞若观火,而把自己又撇了个干干净净,就像维贵的烟袋敲击的那只大铜盆,永远的闪亮光净,永远的滴水不漏。——她刚才的话分明是借了“她们乱嚷嚷”,却摆脱了自己的干系,又把“该留个念想”的意思,给听话的人说了个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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