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贵抱上孙子早来以后,家里的大小事宜便交与大儿媳牛秋红打理,尤其是搬到西院住后,或许是人老了以后都想图个清静,他连吃饭都在自己的院子里,虽然西院的正门早已堵上不开,却也很少到东边的院子中去。
王炳中不愿打搅父亲的雅兴,独自来到父亲住的北房,廷妮儿正在打扫,已掉漆的罗圈椅和八仙桌被擦得干净而透亮,见炳中进门,廷妮儿笑嘻嘻地给搬来一个小方凳让他坐下。
廷妮儿二十大几近三十的年纪,听口音好像是山东人,鬼子到来的那一年,不知是随着鬼子还是随着逃难的人群来到大坡地,整日疯疯癫癫,吃饱了或困极了的时候便睡在石碾街北圪台儿上。天冷的时候,便蜷缩在打烧饼的炉子旁;天热了,就躺在石碾街的大槐树下。疯病厉害的时候,会脱掉裤子从尚官道的西头跑到夏官道的东头,然后手抓一大团黄泥回来立在北圪台儿上,跷起一条腿,大声地喝叫“谁要?谁要?不要白不要!”人们便嗡地一声散开,躲出去好远好远。望着四散的人群,她便把手中的那团黄泥换到另一只手上,哈哈大笑着跷起另一条腿:“没人要?糊住了——”然后猛地将那团黄泥糊向裆处。
看着轰笑的人群,廷妮儿便会一一跑到跟前,挨个儿地用手戳指着问:“你是日本人?——不是?那你是日本人?日本人等着,等着,等俺拿把大剪子,把日本人那三格棱大屌挨个儿铰掉!”嘴里喊着,便会用两个指头变作剪子形状,冷不丁地向人的裆里猛地一伸,然后哈哈大笑地嚷:“哇咦——铰掉了,铰掉了……”
小孩子只要见到石碾街的疯子,往往会手捂裤裆抱头鼠窜。
她的疯病轻一些的时候,也会将破烂的衣服穿戴齐整,给卖烧饼的拾把柴,给小炉匠扇扇风箱什么的,冷不丁问起的时候,只知道自己叫廷妮儿,其他的便一概不知。或许是因为她搅乱了北圪台儿那个不可或缺的乐园,有人给廷妮儿指点到了炳中家。自从在炳中的大门外吃了两碗杂面汤捞饭后,便撵也撵不走了,尤其是见了王维贵,更是言听计从。
听说有一天,一群孩子在石碾街围着廷妮儿向她身上砸石块,她抱着头蜷曲在墙角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干嚎,王维贵刚好路过,猛一跺脚喝走了顽皮的孩子,还从李家肉铺拿了一块煮熟的猪肺给了她。此后她便每夜睡在维贵家的大门楼下。好些的时候,便用拔来的野扫帚苗绑成把,将王家的大门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天冷些的时候,维贵便开了门让她睡在马厩旁的草房里,精神时好时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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