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愿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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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愿石_最新章节第七章 转折



    “用羽落术好了。”肖恩放出三个照明的魔法球。佛利特唾弃:“懒啊,懒,如今的年轻人怎么都这么不中用。”

    “佛利特,我年纪比你大。”

    “我们是为你着想耶,我们腿长,你腿短。”

    “走路靠的是耐性,跟腿长腿短无关——走!”佛利特气势十足地下令。肖恩没意见。势孤力单的轩风只有叹气。

    好不容易走到开挖好的最底层,佛利特兴奋得挥舞斧头:“退了,退了,哈哈哈,上次有两个同伴险些被冲走。”肖恩背着累得走不动路的轩风道:“那我们回去吧。”

    “等等,来都来了,再往里头走走。”佛利特钻进一条下坡的狭窄甬道,“之前挖的时候我发现一些奇怪的迹象,一直惦记着。”

    “什么奇怪的迹象?”肖恩矮身跟上。轩风不得不贴着他,避免撞头。佛利特不答,走了一会儿,才指着石壁道:“看。”两个外行人看不出门道,轩风咕哝:“不就是几条缝。”

    “这是人工斧凿的痕迹!不是自然形成的!而且是非常古老的刻痕!我问过贝姆特,他说这几座矿山在属于他家前没被人开采过,这不是很奇怪吗?”矮人健步如飞,反而是后头两个人类跌跌冲冲。

    “前面没路了!”

    “不,有路,挖这边,大约五、六米。”找到自己留下的记号,佛利特身体力行地举起板斧。肖恩放下轩风,认命地当起苦力。天杖抗议地大喊:《喂,我是神圣器耶!你竟然让我挖石头!》

    “用魔法可能会引起坍方,何况你很锋利。”肖恩动作飞快,很快挖出个可供通行的大洞。三人在陌生的矿道转了约莫半个钟头,来到一堵“墙”前。

    “这是……”升高光球,肖恩吃惊得合不拢嘴,“门!”

    两扇金属巨门紧紧闭合,在淡淡的白光下发出冰冷的色泽,古朴宏伟的浮雕印着岁月的暗沉锈迹,却依旧栩栩如生。肖恩只觉在哪里看过这个图样,一时又想不起来。轩风满腔好奇:“门后面会不会有宝藏?”

    “了不起!”佛利特赞叹地抚摸门把,“全部是席塔合金,还兑魔晶石粉,这种技术在大黑暗时代就失传了,没想到我有幸目睹。不过机关锈掉了,肖恩,用那把剑劈开。”

    “哦。”棕发青年踏前两步,一边安抚闹脾气的神圣器一边试着轻划。像切豆腐般,这凝聚了古代最高技术水平的大门就被超出人世的力量划出一道深痕。

    轰隆一声巨响,向后倾倒的金属板与地面敲打出空旷的回音。尘埃散尽后,飞到天顶的魔法球照亮了宽广的空间。

    无数人形物体静静伫立在淡蓝色的烟雾里,散发出无机质的冷光。

    “哇塞!秦始皇的兵马俑?”轩风发出无人听得懂的感慨。佛利特差点把胡子拔下来:“机械魔像!?这么多!”

    “对了,西城是肯尼亚斯帝国的遗址!”肖恩恍然大悟。轩风和佛利特看着他:“那这里是——”

    “肯尼亚斯帝国的巨人兵工厂。”

    地下兵工厂的发现震动了中西两城的上层,调查工作立刻如火如荼地展开。

    “总共893个,大部分都能用。”教授技师们内部原理和维修方法的肖恩看着手中的数据道,“不过有几座要人操纵的机械魔像……”

    “啊!还人操纵?这不就和高达一样了吗!”昭霆兴奋莫名。除了杨阳和轩风,余人都听不懂她说什么。

    “那个呢?”诺因指着一头庞然大物,这是完全用钢铁塑造的龙形框架。杨阳初见时还以为是恐龙化石,看清后,暗叹异世界也有这样的技术。肖恩摇摇头:“那是金属龙,古代魔像技术的最高成就,我也没实际见过。不过有个条件我是知道的,就是发动它至少要顶级的魔晶石。龙魄也可以,但总不见得去杀龙。”

    “魔晶石吗……”贝姆特抱胸沉吟,“别的都好说,这玩意儿我们这儿可是奇缺。”

    “我那儿也是。”诺因不爽地咋舌,“罗兰·福斯倒是有好几座晶石矿,老妖婆的东境也是,可惜被占领了。”杨阳安慰:“我们也不一定要用这个吧,金属龙再强也强不过真龙,又笨重、又不会飞、还不会吐息、连魔法都不会,只能拿来撞城墙。”

    “就是这个,其他魔像对攻城战作用不大,但这头龙可以直接把城门撞塌。它也能吐息,有和老狐狸的龙一拼的希望。萨姆他们还要留着对付席恩,不能白白牺牲。”

    杨阳闭口不语,上次和席恩的战斗损失了两头红龙,她已经觉得万分对不起扎姆卡特,听到剩下的不用上战场,举双手赞同还来不及,当然不会反对。肖恩沉着脸道:“不止金属龙,所有的魔像都需要能源。虽然法师也能操纵,但是这种魔力运作的方式必须训练以后才能掌握,低阶的学徒也顶多控制两个石魔像。还有运输问题,试运行的消耗……”

    “这些应该你头痛吧,我把月的文件给你了。”诺因的食指点到他鼻尖,一字一字道,“我警告你,就算罗兰·福斯是你徒孙,也不许心软,我们加起来分量总超过他。那家伙也是六亲不认的,才不管你是他老子还师公。”

    肖恩看着他和养女酷似的面容,不说话。杨阳抚额叹息:哪有这样拜托人的。

    “那个,肖恩。”她好言劝道,“你不愿意杀罗兰城主,我们可以打败他再商量。但我们若输了,就死定了。”帕西斯既然去世,罗兰就不会再顾忌什么情面。

    “我明白。”肖恩轻轻点头。众人都松了口气。

    “好,开工了!”昭霆迫不及待地握拳,“我要坐那个高达!”杨阳捶了她一拳:“先讨论怎么解决动力的问题。”轩风似乎想起什么,从腰包里掏出一颗晶红色的球体:“这个行不行?”

    “这是什么?”众人好奇地围观。贝姆特认出来:“这不是上次魔武大会维烈给你的吗?”

    “嗯,我一直忘了还给他。”

    “魔界的东西?就用它试试。”诺因极为感兴趣。肖恩抢过晶石,以师长的口气教训:“还没侦测过的东西怎么能乱用,这里也不能让那头龙动起来。再说月给我的资料上没有关于金属龙和人机魔偶的部分,一切都要靠我们自己摸索。”杨阳习惯性地调解:“不用它们也无妨啊,我们还有这么多魔像。”

    “不行。”诺因断然否定,“罗兰·福斯不是傻瓜,也和魔像打过了,不可能没有对策。要出奇制胜,还是只有靠这些大家伙。”

    “那谁来操纵……昭霆,你给我闭嘴。”

    “驾驶高达是我的梦想啊!”尽管被表姐呵斥,棕发少女还是寸步不让,手指一座人机魔偶,“我要开着那辆红的踏扁席恩!”耶拉姆提醒:“你和他之间隔了一条大海。”

    “席恩不是已经被封印了。”贝姆特自动过滤魔王,“现在关键是魔晶石。”肖恩犹豫了一下,道:“魔晶石里面的仓库有,虽然魔力都有不同程度的流失,但基本都没坏。”

    “太棒了!”诺因打了个响指,杨阳等人也为意外的曙光而开怀。

    银月升上中空,投下如梦的淡淡清影。

    宽敞的露台被照得霜雪般洁白,踏过满地月光,棕发青年来到石栏前,将手里的酒坛随意一搁,支着脸颊发呆。一座水井映入眼帘,他曾在那里和东城的密探枫打过一架,后来又在纺织之都德兰和他的后代椿邂逅,不知他们如今怎么样了。

    回想起来,那次冒险就像做梦一般。不,失去记忆的一千年,他都在一场不愿醒来的梦里。

    终于清醒后,他再次失去了重要的人们,他的养女,他的弟子。

    他醒得太晚了。

    抬起头,深黑的夜空在如水的月色中静静流淌,像极了那双偶尔睁开的黑眸,温软、沉重、苍寂,那晚的情景清清楚楚地浮现:卸下所有包袱的他躺在地上大笑,毫不拘束地打闹,一起喝酒诉说心事,第二天起来伤风感冒……

    心里像有把火在烧,不能深想,仔细追究会恨不得把那个人拆碎,可是又怎么下得了手。那么漫长的陪伴,那些欲言又止的神情。[请原谅我]——他知道他想说什么。

    索性恨到底,还轻松些。不期然的,想起兄长冷淡的话语:

    [我不需要你的原谅,肖恩,我也不会原谅你。]

    是吗?那又为什么不杀我?不是“不原谅”,而是“不能原谅”吧。

    啵!清凛的酒香顺风散开,肖恩灌了一大口,热气直冲头脑,却尝不出是什么味道。第一次发现,一个人喝酒是这般无味。

    “辛苦了,肖恩。”温润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走在雪白地面上的少女,让他想起那日走下飘雪山丘的青年,和暖的笑意在唇角绽放,宛如初春的和风,同样轻柔慰藉的嗓音也在脑中重叠:

    [我回来了。]

    “今天忙了一整天……肖恩?”

    “啊,没什么。”回过神,肖恩不觉抱以微笑。杨阳目露担忧:“在喝闷酒吗?”

    “嗯。”

    “这可不好,酒入愁肠愁更愁,喝酒就相当于饮鸩止渴。”

    “哈哈哈,你和维烈真像。”

    “耶,他也说过类似的话?”杨阳一愣。肖恩微微一笑:“是啊。”和他一样靠着栏杆,杨阳注视宿命的另一半俊朗的侧面,年轻朝气的脸庞有着她不熟悉的抑郁,不禁感伤。

    他们都变了。

    “肖恩,我提到他,你会不会不高兴?”

    “嗯?不会,总不见得一辈子不提他吧。”

    “也是。”顿了顿,杨阳低声道,“你恨他吗?”

    “恨……我不知道,在锡维拉,那个幽灵说所谓的恨是死一万次也要手刃仇人的执念;万劫不复永远孤单也要达成的愿望;付出一切舍弃所有也不后悔的决心;是即使杀死对方,杀光和他有关系的人也无法停止的行为;是消失才能解脱的咒缚——我没到这个程度,大概不算恨吧。”肖恩苦笑了一下。

    “……他那是偏执。”杨阳擦汗。肖恩转向她:“是吗?你恨罗兰时,是什么感觉?”

    杨阳沉默,这就是最明确的答复。

    “我恨自己多些,还有气他们都逼我恨他们。”肖恩一口气喝了大半坛酒。他说得不清不楚,杨阳却听懂了,目光转柔:“肖恩,你其实是想原谅维烈和席恩的,对不对?”

    肖恩没有马上回答,半晌,仿佛自言自语地道:“可以原谅吗?帕尔死了,莉之所以支撑世界,也是因为维烈那家伙。”

    “这个嘛,我师父曾说过一句话:‘从心之路即是正路’。”杨阳两手在背后交叉,盯着自己的足尖,轻声低语,“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轻易原谅的话,好像很没尊严,很没原则,对不起死去的人。可是那时侯,我还是选择放弃,因为我想保住活着的人。我很不甘心,但更轻松,我想我选对了,你也听从心里最大的声音吧。”

    “最大的声音吗……”肖恩喃喃。杨阳不好意思地拍拍后脑勺:“不过肖恩非常坚持原则,可能不会赞同。”

    “因为不竖立原则的话,会迷失,也没法以身作则教育那些孩子。其实我这人很没原则,轻信、易忘、心软,席恩也最讨厌我这一点。”

    “他才不正常呢,狠成那样。”杨阳抖抖肩膀,习惯性地发颤。肖恩笑了笑,语调变得明晰而坚定:“席恩过去做的事,我原谅,因为他受罚了一千年,维烈也是。但是他包庇下面,这点我绝不原谅。”

    “那个…肖恩,我正想和你说。”杨阳迟疑道,“维烈不罚其他魔族,应该是出于愧疚。他曾经想死,抛弃他的职责,所以他连魔界也不敢回,更别说责怪下面了。”肖恩眼望前方,久久不语。

    “呃——”杨阳反而不自在了,感觉像在维护父亲。

    “席恩对我的心情,我总算理解了。”肖恩合上眼,勾起一个接近扭曲的冷笑,“真的让人好想痛扁。”杨阳不知所措:“咦?”肖恩直直看进她的眼:“你想说什么?因为这样,所以他没错?”

    “不…不是。”杨阳心一凉,不觉退了几步。肖恩别过头:“抱歉。”

    “是我不对。”

    “如果情有可原,他千年前也没错了,为玛格蕾特公主报仇。”

    “肖恩……”杨阳无言以对地长叹。棕发青年克制自己的情感,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算了,不说他,我很担心莉会做傻事。”

    “咦?”杨阳一时不适应话题的突变,回忆道,“耶拉姆说菲莉西亚的目的可能和席恩一致,所以席恩才屡次饶过维烈。”肖恩脸色泛白:“这个我没想到,我是怕她跑去始源之海。”

    “始源之海?”

    “莉肯定恨席恩,帕尔可以说是席恩害死的。而要杀了席恩,要么摧毁他的真身,要么毁灭始源之海。她多半会选第二种,因为她不知道席恩和其他神明不同,不是通过神之泉重生。而且…莉很讨厌众神,这样就一举两得了。可是神之泉、能源湖和瀛海这三者是缺一不可、息息相关的,如果少了一个,或者平衡被扰乱,整个三界循环会崩溃。”

    “会怎么样?”杨阳被他说得心惊胆战。肖恩不太有把握地道:“死人复活,活人丧命,能量枯竭或过量——法则紊乱的结果谁也说不清,但一定会影响到这片宙域。”

    那不是连地球也包括在内!?杨阳这一惊非同小可:“必须阻止她!”

    “对。”

    “真是的……我本来还想她报复魔族和协调神的话,倒是好事情。”杨阳烦恼地拨拨头发。肖恩琥珀色的眼眸流溢过冷光:“莉可以杀魔族吗?维烈又会发疯吧。”

    ……唉,这件事他恐怕永远不会释怀了。杨阳无地自容地垂首。

    “也不能杀贺加斯,代表根本法则之一的他若死了,宇宙会还原,苏醒的沙凡西顿会让一切归于混沌。”

    “啊,史列兰说过。”杨阳突发奇想,“肖恩,如果席恩和混沌神打起来,谁会赢?”肖恩想了想:“应该是席恩吧,混沌也是诞生自始源之海。”

    天哪……

    杨阳的下巴差点脱臼:“那他怎么会被索贝克和史列兰封印?”听到徒弟的化名,肖恩神色一黯:“对手真的是混沌,倒好办了。在这个秩序的世界里,席恩也必须遵循创世神定下的法则。”

    “原来如此。”

    “哟,你们俩在这儿喝酒?”一个粗豪的大嗓门响起。肖恩和杨阳转过头:“佛利特。”

    矮人推着两大桶酒走上阳台,乐呵呵地道:“你那一小坛怎么过瘾,来,我们不醉不休!”肖恩摆手:“明天宿醉,会被诺因骂。”

    “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你睬他干嘛。”

    “我也加入吧。”杨阳帮友人解围。于是三人席地而坐,开始品茗香醇的美酒。这个情景让杨阳想起那夜灵魂出窍,回西芙利村对神官表明心迹,之后和肖恩彻夜聊天的往事,心底泛起浓浓的酸楚。

    “怎么了,丫头?”佛利特粗大的眉毛动了动,直接抢过她的碗往桶里一舀,“这酒可不酸。”杨阳勉强牵了牵嘴角:“嗯,很香。”

    “知道你在想那酒鬼,他没你以为的那么惨,看你喝酒的样子就像他,都看不出这么能喝。谁死了也都会消失,早几年、晚几年的差别而已。”

    “嗯。”杨阳这才展颜,凄然的心情略感安慰。肖恩默默放下碗,看着酒中摇曳的月影。

    佛利特连干三碗,瞅着对面的酒友,不住打量,流露出纳闷的神气:“有件怪事,肖恩,你和你哥是孪生兄弟吧?”

    “对啊。”肖恩一怔,临时想起一件事,“不对,席恩毁容了。”杨阳喷出嘴里的酒:“他毁容了!?难怪!”

    “不是,他的灵魂是蓝头发,精灵的模样,跟你一点也不像。”矮人天生能看穿表象和善恶。

    “怎么会,那是迪斯卡尔殿下的长相啊。”杨阳不解。肖恩却不奇怪:“他升华时,是连同海精灵王子的肉体一起,所以……”

    所以,席恩从外表,到心灵,都是另一个人了。

    突然的认识使肖恩怔忡,难以形容的巨大失落浮上心头,喝进口中的酒比任何时候都苦,带着一股腥血般的涩味:“我和他……不再是兄弟了吧。”

    “单指血缘的话——”杨阳会意,轻拍他的肩,“这样也好。”

    不过,人和人的羁绊,能这么简单就断得一干二净吗?

    暖暖的金色晨辉穿过朴素的木棱窗,在洁白的被褥上铺展开来,也为披散的黑发镀上亮丽的光泽,轻颤的睫毛在黄金般的光线下闪烁发亮,缓缓睁开,露出一双冰银色的眼眸,又被抬起的左手遮住。

    窗外小鸟的歌声渗入法师困顿昏沉的脑海,逐渐唤醒沉睡的神智,迅速摸到枕边的法杖,熟悉的触感落实了心,他撑着床坐起,环视房里的摆设,微微愕然。

    铺着毛毯的木制地板,古朴的简单桌椅,整齐摆放的卷轴和厚书,靠墙的大壁炉,都无比眼熟,只是,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

    李欧蒙小屋。他的脑中立刻反映出这个法术的名称,却想不起自己为何在这里。

    等等,比这更紧要的……他低下头,呆呆看着自己的手。

    我是…我是谁?

    清澈的溪水映出一张俊秀而苍白的容颜,神态毫无失忆之人应有的慌乱,冷漠如冰。夜色的长发从瘦削的肩膀滑落,垂荡在岸边的草地上。他摸摸空荡荡的耳垂,再撩起前发,光洁雪白。

    这是我?疑惑地蹙眉,他怔了怔,一是为心中升起的排斥感,二是为自己人性化的表情。

    不对,至少可以肯定这不是我的脸。施法解除幻术,聚合的元素一到指尖就崩散,连试几次都是如此。并非沉默或禁制引起的现象,而是魔法逃出他的掌控。

    为什么?动摇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睡意笼罩住他,不由自主地倒下,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近黄昏,归巢的鸟叫在耳边此起彼伏。他按着隐隐胀痛的额角爬起,看到水中的倒影,这次没有任何触动。他凝神回想,努力了三分钟后果断地放弃,决定先回小屋看看能否找到线索。

    徐徐打开的门碰到什么,他瞥了一眼,是只小孩玩的陀螺。还有其他零碎的玩具散落在地板上,做工都非常精巧细致。他很确定自己不会玩这些,那是谁的?

    手下意识的伸向腰际,摸了个空,他感到难以言喻的空虚,似乎这里原本挂着一样东西,软软的,很小……

    脑子里像盘旋着浓雾,他甩甩头,视线落在袖扣上,停顿了半秒移开,不明白一只平平无奇的黑水晶扣有什么好看。

    一一捡起玩具,习惯性地走到橱柜前,拉开,放进竹篮。

    等等!他一震,拿出篮子端详,触摸到重要的记忆:这不是装玩具用的,是……是……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在化为声音的前一刻,杂乱的影像喷涌而出:他在心里呼唤什么人,一次次求救,但是应该有感应的对方却没有回音。

    不会来!他没有来!

    徒劳地试图从灭顶的情绪中挣脱,比之前更浓重的困意却压倒了一切,垫着绒布的竹篮从纤长的手指滑落,滚倒在地。

    一圈圈涟漪模糊了黑衣男子的影象,协调神收回手,对身后的弟弟道:“最难的一关已经跨过,接下来会越来越顺利。”

    “这样他就会死吗?”暗黑神有点不放心,毕竟太容易了。

    “嗯,当他彻底忘光的时候,自我就会消失。”贺加斯点了点水镜,继续下一波精神攻击。史列兰拍拍胸,转忧为喜:“太好了。”

    “这个给你的神女。”贺加斯伸出手,一枚镌刻着优美神语的精金戒指浮现在他的掌心上方,戒台镶嵌的珍珠石散发出温润的光芒,“叫她收拾席恩的部下,不能让负位面的恶魔猖獗。”

    “杨阳一个人怎么行,再给诺因他们一些。”

    “不行,那个魔族女孩你可以直接给,但其他人你就必须降临,幻境术会破解。”

    “哦。”史列兰很失望,接过戒指。

    往年的岁末,人们会用旧谷和麦秸装饰门面,请当地的神官挨家挨户泼洒祝福圣水,裁剪新衣,清除积雪,拿出储藏室的存粮做丰盛的佳肴,给晚辈零食和红包。今年,战争的阴云却笼罩了整个艾斯嘉大陆。

    圣贤者预言会有异界人在世界危难时挺身而出,一来却来了五个。每城分一个也罢了,之后一系列变故又令人无所适从:矛盾激化;战乱迭起;王权更替;魔武大会上,传说中的光复王和魔界宰相接连出现;然后是东帝国和西联盟的崛起;恶魔肆虐与四方结界的建立;王都攻城战一役,已变成魔王的圣贤者和众神纷纷亮相,冲击达到最,在“血海现象”发生后酝酿成无法遏止的恐慌。

    官方通告是:一切都是魔族的阴谋,无论是王家的血统,圣贤者的改变,还是协调神附体帕西斯的死亡。当然,中西两城也有自己的说法,但由于统治者的身份,西城一贯的恶名和诺因两败俱伤的战术,舆论一直处于弱势,士气也大受影响。

    雪之月初,亡灵骑士团撤出西境的南部,进入西城境内,一路摧枯拉朽地突破几道防线。继血徽和逆十字佣兵团之后,一向在平原上战无不胜的西城骑兵再次尝到败绩,不得已退入和米亚古要塞相对的东部边防塞维堡。禁受不住报仇的巨大,南城的部队断然跟袭,占领了几座都市,却造成了与西境相连的北部关卡人手不足。幸而有老成的东城将领威司特镇守,接替苍穹军团的火鸟军团几次猛攻都被击退。

    战势陷入僵局后,火鸟军团指挥希莉丝·佛罗伦兹采取诱敌之计,绕过坚固的防御工事,奇袭其他据点。东城方并未上当,只是派兵拦截,不让敌人溜到身后。双方你来我往,都没占到什么便宜。

    到月底,主战情绪的高涨使老将无法再维持不败的守势。另一边,为了转移人民的恐惧,罗兰也主动发起攻势。

    地下兵工厂尚未暴露,但矿山的异动依然没能瞒过合作期间就潜伏于工地的东城密探,罗兰推测敌人是在秘密制造魔像大军,因为西境的工厂已经在东城三将之一的马尔亚姆·麦斯韦恩的率部进逼下紧急捣毁。

    预料到自己的死亡,已故的光复王不仅为徒弟炼制了好些防身道具,还灌注协调神的神力制作了神器[贝奥里亚水晶链],能够让任何贫瘠的土地变成沃野,一举解决了凡尔加平原的饥荒。因此,罗兰本可以有充分的余裕打这场仗,尤其两个敌城的补给困境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但是考虑到魔王的残余势力,魔界的不明动向,还是速战速决,及早统一全国为妙。拖得越久,战争的后遗症也越大。

    希莉丝的战略是故意分散,让敌人分不清那个佯攻,那个是主力。如果敌军索性进攻空虚的本阵,正好进行包围作战。这个方案危险性虽大,但只要掌握好时机,胜算还是很大。最主要的原因,己方的补给确实吃紧,金色死神生前对南部林地的破坏非常彻底,富饶的东部平原又被她不计后果的师兄放水淹了,一旦陷入消耗战,会被拖死。

    然而她的计策好,威司特也不是省油的灯,将计就计派遣一支伪装部队袭击敌军的本阵,自己的主力部队则绕到较弱的援军背后,等战争开始后发动突袭。于是两场“跨年之战”就在中城的西境率先打响。

    冰的结晶在冬风中狂舞,沉厚的铅云遮盖了太阳暗淡的光芒,世界变得苍白而寒冷,唯一的颜色就是士兵们挥舞的刀剑反射的血光。

    在这样的天气里,空军几乎无用武之地,这对卡萨兰军是有利的,局势却不乐观。遭到伏击的部队根本不及反应,一开始就兵败如山倒。在这一刻,士兵的素质差异清清楚楚地体现出来:威司特麾下的战士是原属伊芙的边防军,早就习惯了酷寒。相反,连雪地行军都不曾经历过的中城士兵战斗力大减。虽然希莉丝留了一手,同样伪装弱旅,意为绊住东城军,但照目前的战局发展下去,在援军赶来之前这支诱饵就会被歼灭了。

    接到消息的希莉丝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计谋被识破,挥军前去援救,并派人通知另两支部队回头。援军的赶到只是延迟了战败的时间,但是此刻,东城后方却受到意外的攻击。

    留守的军官一声令下,南城的枪兵举起长达五米的拒马枪;重装步兵在后面持盾防御;祭司们齐声咏唱祷文,为战士们加持各种神术。伴随着冲锋号角嘹亮的声音,来袭的中城骑兵整齐划一地拉起弓弩。

    “弓骑兵!”

    守方大吃一惊,来的竟然不是火鸟军团的主力枪骑兵,而是西境另一支闻名遐迩的强大战力,那么——这支部队是来自米亚古要塞的卫戍军团!

    远程武器收到一定的成效,但加高的拒马阵也无法阻挡加诸了战马奔驰动力的箭雨,没等骑兵跑到,东城前方的阵线就崩溃,接下来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屠杀。羽箭、长枪和刀剑渴饮着人血,倒地的步兵被马蹄来回践踏,暗红色的液体泥泞了雪地,尸体堆积如山,战况空前惨烈。

    得知友军告危的威司特判断火鸟军团的所有行动都是一个陷阱,再追击会落入圈套,果断地放弃成果后退。事后证明这是个误判,希莉丝自己也被蒙在鼓里,所以威司特若干脆前进,反而能消灭火鸟军团,占领其后方阵地璃阳城。但是一念之差,使东城军从最初的优势沦为被动。

    “好家伙,连我也骗了。”

    收编军队,和师兄在原敌人的营地会合,红发少女没有卸甲就来表达谢意。军务长露出略带沉重的宽和笑容:“你没事就好。”

    “怎么了?你好像有心事。”希莉丝脱下厚重的骑士用手套,温差令她的盔甲流下一条条小溪,剪短的卷发也因汗湿贴着脸颊,“收拾席恩的行动失败了?”

    “不,他被封印了。”

    “那太好了!啊,是有人死了吗?肖恩他…肖恩他没事吧?”希莉丝的神情转为急切忧惧。雷瑟克摇摇头:“普多尔卡雷先生平安无恙,但萨姆先生的两位同伴牺牲了。”

    希莉丝松了口长气,她和红龙们不熟,当然没什么感触:“那是前线局势不利?”

    “虽然东城军来势汹汹,但是我想殿下能够应付。”雷瑟克叹了口气,没有说出心上人被附身并离去的事,“我准备稍微休整就追上去,这里交给你了。”希莉丝默然,此地距离南城首府只有一城之隔,一瞬间她被一股强烈的冲动主宰,想立即出兵攻打。

    察觉师妹的异常,雷瑟克愣了愣:“希莉丝,这是乘胜追击的大好机会,被这帮敌军逃掉殿下那边也会有压力,你可以先吞并附近的小领地,等西城的援军到了以后再进攻拉鲁。”

    “我明白。”克制难言的焦躁,希莉丝点点头。理智告诉她师兄的建议是正确的,但不知何时起,她内心深处的野心日渐扩大,越来越压抑不住。

    下意识地,她摸了摸赠送的胸针,奇异的热量从那里缓缓流入心口。

    战果传开后,萎靡不振的民心大受鼓舞,加上亡灵骑士团的消失,死亡佣兵团的败退,每个中西两城的百姓都感到自开战以来从未有过的希望。

    热火朝天的地下兵工厂里,杨阳受不了表妹的聒噪,上到地面透气。

    地上的情景一样热闹,工坊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魔像的零件以结实的帆布覆盖、绳索捆扎放在大车上。她在亲兵的护卫下自在闲逛,天气很晴朗,有些刺眼的蓝,像是结冰的颜色。

    轩风和一群西城少女来送饭,远远望见她,挥手喊道:“小阳!”

    “要我帮忙吗?”杨阳自觉地走过去。女孩们好奇地盯着她瞧个不停。

    “你肯帮最好啦。”轩风笑嘻嘻地道,“送好饭一起洗衣服。”杨阳笑了笑,接下这两个临时差事。

    “小阳,你怎么没跟诺因上战场?”

    “我又不是军师,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魔法师,去了能干嘛。”忍受溪水刺骨的寒冷,杨阳抡起洗衣棒用力捶打,冻得嘴唇发白,“再说昭霆没我看着,天晓得会闹出什么事来,光耶拉姆一个不够。”轩风哈哈一笑,意有所指:“诺因没你看着也不行啊。”

    “他有吉西安看着就够了。”

    眼尖地瞄见友人食指上的精金戒指,轩风大惊小怪地叫道:“小阳,你订婚了!?”杨阳脸一红:“别胡说,这是史列兰送我的。”

    “小史送的!?更不可原谅了!”轩风一把扔下手里的活,勒住友人的脖子摇晃。杨阳被她的手冷得直打哆嗦,一边咳嗽一边讨饶。别的少女也唧唧喳喳地质问,脸有愤慨之色。

    知道自己犯了众怒,暗黑神的神女急忙声明:“这不是结婚戒指,是神器!史列兰给我的道具!”

    “这还差不多。”轩风哼了一声,松开手,“小史可是大家的。”杨阳苦笑着抚摸颈项:“是,是。”

    “那个戒指有什么用?”一个圆脸的西城少女问。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应该威力满大,他叫我消灭席恩的部下。”杨阳犹豫道,“确切的说是他的哥哥——协调神给我的神器,贺加斯也决定和席恩为敌了。”轩风咋舌:“那位大酷哥不是都变成睡美人了吗。”

    “嗯,但是他迟早会醒,只要哈玛盖斯他们活着。”

    “你一个人去能干什么,我可不赞同。”轩风坚决反对,“小史也不会答应的,不是说是协调神的意思。”

    西城信仰薄弱,所以其他人听着圣贤者和神祇的名字,只当是听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也不想去,更去不了,只有维烈能用空间魔法。”

    “就是。”

    “不,肖恩大概会用。他要是肯去,我倒想试试。”杨阳临时改变主意。轩风吓了一大跳:“就你跟他!?不行!”先前发问的少女插口:“提拉的英雄不是很强,一定能打倒魔王。”

    “哎呀,你不懂啦!席恩超强的!他那些养子女儿也个个厉害得不得了!”参加过战斗的原南城满愿师回想起来就不寒而栗,浮起死里逃生的感觉。

    “没错,不能让他再有机会捣乱。维烈已经失误过一次,惹出这么多事来,这次席恩再脱困,恐怕就是我们的末日了。”有神器在手,杨阳的胆气壮了不少,举起左手,“看。”

    “这是什么?”轩风奇怪地瞅着她腕上的淡淡花纹,“好像刺青。”

    “是封印,席恩对我下的,我发现它淡了很多,异能也能用了,虽然没完全解开,但这样反而好,让我可以慢慢适应。”杨阳自信地笑道。轩风凑近打量:“为什么会解开?是席恩被封印的关系?”

    “肯定是咯,嘿嘿,这就是所谓的因祸得福。”杨阳满怀欣喜地洗起衣服,“最好他在睡梦里被捅一刀,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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