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愿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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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愿石_最新章节第六章 余响



    所以,也难怪酒水法阵毫无反应,肖恩大失所望地垂下肩膀:“不行。”

    “等等,我来。”史列兰拿过飞焰,翻来覆去地检视,最后在内侧找到一个非常不显眼的咒符,双目一亮,“啊,没错,是封印。”杨阳等人愣愣重复:“封印?”

    “有人把她的灵魂封进这里面了——解!”

    话音刚落,一道温柔的霞光泉涌而出,慢慢形成女性饱满柔软的娇躯:细碎过耳的金发,像浸染了嫩叶的眸子,染血的战斗法师袍——就和她死亡时一模一样。

    “贝姬!”肖恩难以置信地大喊:她怎么会在飞焰里!?贝尔妲眨眨眼,朝他绽开一如生前的俏皮笑容:“哈罗,肖恩,你可真够马虎的,我还以为这次又会和你错过。”

    “你…你为什么……”

    “那个——”杨阳忍不住插口,带着感激之色,“你是不是教过我咒语?火墙术的。”

    “对~~在勇者的坟场,那时可真惊险。”贝尔妲打了个友好的招呼,随即端详史列兰,绿眸闪着好奇的光芒,“你就是当时那个小男孩吧,谢谢你释放我。”

    “不客气。”史列兰礼貌地答谢。肖恩脸色铁青,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贝姬,莫非是——”正和佛利特互相介绍的贝尔妲为难地笑笑:“嗯…我在飞焰里基本上处于休眠状态,日子不难打发,有些事也不清楚。”

    “你明明就知道!”

    “哎哎。”贝尔妲绕着耳边的鬓发,叹了一大口气,坦白了,“其实我也不确定啦,那个时候我把你送出去以后,以为能安安心心地死了,没想到一眨眼掉进一个乌漆抹黑的地方,正奇怪呢,一个男人的声音对我说,他和你有点过节,要请我在里边待段时间。”

    房里一片死寂。

    “别这副死样子嘛。”贝尔妲本想捏捏青梅竹马的脸,手指却穿越了他,眼底划过失落,脸上的笑靥却始终明净促狭,“这又不是你的错,我的处境也没你想的那么糟,飞焰和我的关系可是很好,和它取得同调,我就能通过它看到外面的世界。”

    “你刚刚还说你基本上在休眠。”肖恩眼神沉郁。贝尔妲一窒,摸着头干笑:“啊哈哈哈。”

    和肖恩一样不擅长说谎呢。杨阳看得心下感伤。佛利特嘴里咕哝:“多可爱的小姑娘,那小子真作孽。”

    “好了好了,我也差不多要去冥界了。”某人明智地决定跑路。

    “贝姬!”肖恩大叫,语气除了不舍,还有更深的愧疚。他看着她,想起那双深情的眼,她临死前的微笑,被他忽视了千年的心意。

    贝尔妲眼波一动,漾开不同于刚才的笑容,似遗憾也似无撼。

    “你这个大傻瓜,先爱上你总是吃亏的啦,是我自己太害羞,没来得及告白。”她倾前,蜻蜓点水地在他唇上一吻,“祝你幸福,可别又死了,这次未必再有我这样一个大美人来救你。”

    “呜……”肖恩竭力不让她看见自己丑丑的哭脸,“对不起,贝姬。”

    “得了得了,送我一路好走吧——啊啦啦,冥界之门怎么还没开?难道我不能去?”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由我来引导你吧。”一个幽冷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杨阳和佛利特紧张地跳起,握住各自的武器:“谁?”史列兰平静地安抚:“别怕,是引魂者。”

    “是。”一团黑影在角落凝聚成形,披着黑袍。手持镰刀,他先朝史列兰恭敬一礼,然后脱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年轻的脸,“杨阳小姐,肖恩先生,又见面了。”

    “啊!”杨阳正觉得他的声音耳熟,当下用力击掌,“格路特!你是格路特对吧?”

    “就是香都的——”肖恩也想起来了。引魂者笑了笑,戴回兜帽:“真巧,我到附近收魂,感到一股古老的灵魂波动,顺路过来看看,没想到碰见你们。”肖恩禀着军团长的职责问:“附近有人死了?”

    “是一位寿终正寝的老人,对人世还有眷恋,我只能开导他。一般的灵魂无须我们引导,自己跨过冥界之门就行,只有这样对人世有很强执念的灵魂需要我们引魂者出马。”

    “哦。”

    “格路特,谢谢你,上次都没谢你。”杨阳诚挚地道。兜帽下传出轻而友善的笑声:“您太客气了,您是吾主的朋友,这位大人的神女,我帮助您是应当的。”

    “对了,普路托死了,冥界没出乱子吧?”肖恩担心地问道,记挂徒弟们的安危。佛利特不可思议地喃喃自语:“冥王也会死?”

    “吾主本来就不管事,不过我们没让众魂知道。”

    “哦。”真是个闲神啊……

    杨阳确认道:“他还会再生吧?”对那个温和闲散的神,她颇有好感,虽然只有数面之缘,但他们也算朋友了,而且普路托在锡维拉和香都都救过他们。

    “当然了。”格路特有点奇怪她多此一举的问题,向贝尔妲伸出手,“好了,这位女士,我们上路吧。”

    “贝姬……”肖恩依依不舍地踏前一步。贝尔妲却爽快地挥手道别,留下一个洒脱的笑容。

    ※※※

    冥界和神域、魔域一样是无限的层面,没有日月星辰,天空自然散发出淡淡的红光,青冥色的妖火则代替照明工具的作用。这里有正常的生活区,也有放逐罪人的险恶环境。

    带着引领的死魂,格路特回到中央管理的区域,刚刚踏上通向冥殿的弯曲小道,他突然停下脚步,对着浓雾弥漫的虚空喝道:“什么人?”

    四下寂静无声,毫无回音,格路特弹了下手指,一团青色的磷火凭空冒出,照亮一道模糊的身影。很矮小,穿着宽大的黑袍,衬着血色花朵的图案式样非常古老,细密柔顺的黑发覆盖住饱满的前额,天蓝的双眸充满了活力,给人的印象是个生机勃勃的美少年,尽管他看起来还不满十岁。

    “唉,感觉真敏锐,本来还想闲逛一会儿。”男孩双臂枕着后脑勺,叹了口夸张的气。

    “你迷路了吗?是哪一层的?”见是个孩子,格路特放松了戒备,连珠似炮地道,“记不记得自己的号码?监护人是谁?房子有什么特征?门牌?哪座城市哪条街第几号?有没有带地址牌或者证件?还是你第一次来,和引魂者走散了?没关系,他应该给了你一张居民证,你没弄丢吧?丢了也不要紧,我可以……”

    “我说这位大哥。”男孩听得叹为观止,“你可真罗嗦。”

    “……抱歉,职业病。”还在滔滔不绝的格路特意识到自己忘形了,尴尬地咳了咳:几万遍说下来,不熟也熟了。

    “嗯哼,谢谢你的亲切指导,我自己逛就行,这里没人比我更熟。”

    “咦?”格路特困惑地睁大眼,“这一层是禁止一般死魂出入的,你这么小,应该不是引魂者吧。”男孩笑了,蓝眸愉悦地眯起,有捉弄的意味:“才夸你敏锐,原来傻里傻气的。嘿嘿,你身上带着好玩的东西,给我。”

    “啊!”格路特还没反应过来,放置灵魂的镇魂杯就被抢走,他大惊,上前一抓却捞了个空,“快还我!”

    “不还~~~不还~~~”男孩跳跃着往后退。

    “你……!”正要发火,格路特蓦地僵住了:男孩的乌发顽皮地扬起,露出一个他非常眼熟的印记——青色的菊花。

    “吾主!!!???”

    “认出来啦。”男孩失望地停下,把镇魂杯顶在头上。格路特瞪着他的表情像见了鬼:“你你…您已经复活了?”他老婆生命女神不是还等在神之泉边上吗?怎么不差人通知一声?而且……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对啊,我想暂时清静一下,不许告诉别人,不然我唯你是问。”似乎觉得没趣了,小小的冥王大咧咧地挥手,恶霸地将战利品塞进腰包,“这个归我了,就说你自己弄丢了,听见没?”语毕,扬长而去。

    格路特在通路上呆站了很久。

    ※※※

    红茶和葡萄蛋塔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雪白的桌布垂着美丽的花边,冬蔷薇在庭园里吐着芬芳,大理石喷泉奏响清脆的音符,微风吹进打开的玻璃长窗,轻柔的纱幔像波浪般舞动,和沙沙的翻书声融合成和谐的旋律。

    一个清亮的童音打破了安宁的气氛:“父神,我回来了!”

    纤长优美的手指停在书页上,黑发青年朝大摇大摆坐在桌上啃梅子的男孩投以冷淡的一瞥:“又上哪儿皮了?”

    “咳咳!”男孩呛住,心虚地别开眼,“我去冥界看看啦,没闯任何祸,只碰上一个引魂者,我叫他闭嘴了。您要是还不放心,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不必,没准又捅出什么娄子。”席恩一口拒绝,这帮散到脱线的神有多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早就有深刻的亲身体会,让他纳闷的是普路托的改变。继埃娃之后,这已经是第二个和生前性格不符的例子。法术过程并没有错,那问题到底出在哪个环节?

    对于父亲的不信任,男孩很伤心,递出镇魂杯贿赂他:“别生气啦,父神,这给您,里面有个很强大的灵魂哦,其他没用的我都丢掉了。”

    还把镇魂杯抢来,事情不闹大也闹大!席恩的额角青筋跳动:被丢掉的灵魂也可能记住他的长相,看出他的身份,被引魂者领走,然后冥界翻天……

    不会察言观色的男孩还在推销:“看这杯子多别致,还可以拿来喝酒,说不定味道更棒。”

    “你想毒死我吗?”镇魂杯又名千魂之杯,生者别说喝它盛装的饮料了,精神差的一靠近就被夺魂,平常引魂者都藏在斗篷下面,严密保管。

    “啊!有毒啊?”严重失忆的冥王大吃一惊。魔域之王抢过杯子:“行了,今后没我的命令不许踏出王宫。”

    “是~~~”男孩垂头丧气地答应,接着怯怯地问,“那我可以去看母神吗?她一个人很寂寞的样子呢。”

    席恩的视线回到书上,翻过一页,淡淡地道:“等有空了,我和你一起去看她。”

    “好!”男孩跳下桌,蹦蹦跳跳地往外跑。

    “等等,依路珂。”席恩叫住他,语气透出严厉,“你恶作剧可以,别闹出人命。那个失踪的侍女,是你杀的吧,这样会引起恐慌。”

    “是她太吵了啦,我只是和葛贝洛斯(注:冥界的三头犬)一起玩,她就尖叫得好象天塌了,我一时心烦……不过我有处理干净。”

    “我知道,我是要你收敛点。正确的为人处世迪尔穆特会教你,给我好好学着。你要杀人见血,以后有的是机会。”

    依路珂稚嫩的唇勾起单纯的弧度,开心而没心没肺,是孩童的天真和暴戾。

    “遵命。”

    随手将镇魂杯放在桌上,席恩想了想,还是决定见识一下那个所谓很强大的灵魂。做好准备后,他揭开无形的封条。

    “贝姬!”饶是冷静如席恩,也愕然了一瞬,诧异地看着出现在面前的故人。

    “迪安,果然是你。”贝尔妲浮在魔法阵上方,神色复杂地注视他。他们曾并肩作战,一起打败了两头古代龙——也就是迪尔穆特的父母,席恩当时用的是无名法师迪安的假身份。(见番外《冰冷之炎,灼热之冰》)

    黑发青年镇定下来,微微笑了,没有温度的微笑:“是谁释放了你?啊,我知道了,暗黑神——贝姬,说实话,我倒是没想关你这么久。”

    “你和肖恩的过节不止你说的‘有点’吧?”

    席恩没有回答,伸出手,轻轻抚摩她的脸颊,总是冰冷的银瞳浮现出难言的情感。

    柔软而温暖,贝尔妲惊讶地发现他碰得到她。

    “你……”席恩欲言又止,顿了一会儿,他垂下手,眼中的光消失,嘴角的笑意也冷却下来,“依路珂真是给了我一个不错的礼物。”忽略他语中的恶意,贝尔妲直直看进他眼底:“你叫我贝姬,为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依然没有回答,席恩一挥手,将她关回镇魂杯。

    摩挲着杯沿,细细掠过每一条线条花纹,席恩神思不属地凝视杯里闪耀的灵魂之光,静坐了良久。

    他永远不会告诉她,她是他的初恋。

    他在她的笑容里沉醉,她的笑容却自始至终不是给他。

    ※※※

    在璃阳城待了三天,杨阳就出发上路。

    米亚古要塞还是老样子,一派和平热闹的景象,但空气中明显有股紧绷的味道。看来被某统治者熏陶得神经大条的居民也知道了这次事态不妙,从摄政王的死感受到逐渐逼近的严酷战争。

    最显眼的痕迹,是来时的路上一车车运往前线的粮食,以及其他诸如武器、药品和生活用具的军需辎重,还有大批从东西两个门涌进城的雇佣兵。中西两城的边境已经开放,靠近南城的缓冲地带也云集了大量的战士。

    对这样的情况,感到高兴鼓舞的中城百姓极少,绝大多数都是厌恶排斥,打心底不安。他们对自己说:这是不得已的举措,相信殿下,他不是真心和这帮野蛮残忍的强盗合作,只是利用他们而已。

    他们的忧虑并不为过,那些来自西城的佣兵确实粗鲁不文,好勇斗狠,很多渣滓也跟着混进来。杨阳一路上就碰上两起打家劫舍的事件,足足六批觊觎史列兰美貌的流寇。

    “我要跟维烈谈谈!”狠狠踢了焦尸一脚,黑发少女压抑的语气充斥着罕见的怒意,“叫他拿点威严出来!”

    这样子成何体统,没等敌人打过来他们先自家闹翻了!

    “杨阳不气。”天籁般的嗓音有效地抚平了她的愤怒和担忧,调匀呼吸,杨阳拍拍身旁纯真的神祗:“乖,下次全部由我来,他们不值得你动手。”

    “我没杀他们。”

    “我知道,他们连死在你手上的价值也没有,交给我就行。”说着,杨阳把死了的掩埋,活的拖去附近的城镇领赏,才发现地牢都住满了,之后就直接宰掉了事。

    她不怕触犯法律,贝姆特早就明智地宣布:踏进卡萨兰的隐捷敏亚人必须遵守当地的法令,罪有应得的他一概不理会。这有效地约束了军队和大部分佣兵,但亡命之徒和不法分子还是多如蝗虫。

    杨阳去过西城,对这个城市的人民有一定的了解。他们拥有爽朗豁达、自信坚强的好品质。也有根深蒂固的民族劣根性,就是罪行的合理化。因为没饭吃而抢还算不得已,可是他们渐渐从怨恨中滋生出仇视情结,认为自己的行为是正当的,抢夺是对命运的抗争,是那些幸福的人应得的报应,这就不可饶恕了。就像席恩个人的不幸不能成为他作恶的理由一样。

    同样的,杨阳也不认为把私仇带进战争,牵连旁人的行为是正确的。她和席恩的共同点,大概就是他们都直面自己的罪孽,然后顶着罪前进吧。

    杀人的觉悟,在她决心为神官复仇的那一刻起就下了。

    虽然她还是不希望朋友们因为她的自私受到任何伤害。

    环抱着怀里的少女,清晰地感到她纷繁复杂的思绪和由此而生的情感,史列兰垂下眼,黑琉璃似的眸子划过沉重的黯痕,默默甩了甩缰绳,什么也没透露。

    比那个梦更早的未来,和他们当中某些人的死。

    满愿师和暗黑神的到来得到守城士兵的热烈欢呼。慰问了两声,杨阳谢绝马车,特地从商业区绕回城主府。这里的市容还算好,酒馆喧闹归喧闹,却没有打斗声,小巷里也没有弃尸,排水道很干净。工坊日夜不停地作业,制作精良的皮革、坚固耐用的铠甲、各种犀利的刀剑、车轮和马蹄铁;相关的副业也蓬勃发展,配套的腰带、手套、斗篷、亚麻衬衫和武器的皮鞘一件件赶制出来;商人们贩卖从民间收购来的面粉、谷物、干肉、布匹、毯子、罐装的果酱和蜂蜜;集市里还可以看见战争的另一个缩影——难民。一部分是莉莉安娜带来的,还有很多来自遭到战火燎烧的南部林地。

    杨阳瞥见一个衣裳单薄的少女缩在街角,手里挎着篮子,里面传出面包的香气,显然是要卖的,但她红着脸的模样实在不像会做生意的老手,当下怜意大起,问身后的人:“史列兰,吃点东西好吗?”

    暗黑神理解地点点头。于是黑发少女走上前,掏出一枚银币,挂着亲切的笑容柔声道:“全部买下,够吗?”

    “太…太多了。”对从天而降的大客户,少女又惊喜又惶恐。

    “没关系,找不出就给妈妈收起来做嫁妆吧。”杨阳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好,温柔的举动令少女满面飞红,不确定地偷瞄她,猜测她是男是女。留着长发,柔和的轮廓像女的,可是那独特的中性气质,利落的弓箭手装束又像个俊俏的少年。

    “那个,谢谢你,先生。”最后,她决定照着期待试探。

    “不客气。”被误会惯了的某人随口笑应,还关照了一声,“路上小心哦,钱收好。”浑然不觉自己又射落一颗芳心。

    “不好吃。”咬了一口硬而无味的黑麦面包,史列兰诚实地评价。杨阳也没生气,摸摸他的头:“乖,战争就是这样。”不过还是心疼,买了几样精致的小吃给他,自己啃粗粮。

    可惜肖恩和扎姆卡特不在。吃了一个也吃不下了,杨阳盖上布,记挂起留在图利亚的友人,希望那只贪龙没把粮仓吃空了。

    代主君留守后方的雷瑟克气色很不好,可见近来一系列战事和治安问题忙坏了他,莉莉安娜的病情只怕也是主要原因。杨阳暗叹自己有先见之明,跑了趟厨房再来,将盛了鸡汤的陶罐放在桌上。

    “杨阳小姐,不用……”雷瑟克手忙脚乱地推辞。

    “吃吧。莉莉安娜的份我另外准备了。”杨阳语出肺腑,关怀地打量他,“看你的脸色,这几天一定睡不好吃不香。要保重身体啊,要是你垮了,诺因不是把吉西安气跑,就是隔天就被罗兰城主踩扁了。”

    “好的,谢谢。”雷瑟克这才笑着接受,打开盖子,诱人而温馨的香味飘散一室,“维烈宰相也来了,一来就叫我注意营养,塞了一大堆补药。你跟他真像。”

    “维烈也来了?”杨阳喜出望外。雷瑟克点点头,喝了口鲜浓的汤,神情缓和下来,眼里却沉淀着阴郁:“他是个好人,真正的好人。除了贝姆特城主,全西城我就只信任他了。”

    想起自己一路的经历和见闻,杨阳默然,心情无比沉重。

    “你不方便,我会跟他提的。”舀了一小碗给史列兰,她咬牙道,“别看他一副好欺负的窝囊样,他也是曾有丰功伟绩的[黑之导师]!真是的,该狠的时候不狠,我非叫他拿点魄力出来不可!”雷瑟克忍俊不禁:“呵呵,是吗?”尽管不认为有什么作用,他还是感觉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由衷赞扬主君的好眼光。

    “莉莉安娜怎么样?”等他喝掉一碗,杨阳才适时问起。免得万一病况不妙,害他没了胃口。

    “好多了,她是悲伤过度又使用了太多神力,身体一下子吃不消。医师说,好好调养,很快就会康复了。”一说到心上人,军务长的语不自禁地温柔起来,蓝眸也浮现出深情的光辉,“对了,维烈宰相刚刚去看她,你们现在去应该碰得到。”

    “好,我们走了,要把汤喝完哦。”

    “是是。”

    拎着特别熬煮的鸡粥和补汤,杨阳按照侍女的指点,和史列兰一起走向病人临时居住的客房。

    敲门没人应,杨阳奇怪地打开门进去,只见通向卧室的房门虚掩着,走过去一看,全身僵硬。

    维烈竟然在吻莉莉安娜!!!

    天哪天哪天哪……

    双腿虚软得站不稳,杨阳晃了晃,倚着史列兰喘气,听到他发出细微的惊噫,反射性地捂住,一瞬间闪过脑海的念头是:决不能让这件事闹大!

    雷瑟克爱慕莉莉安娜,要是被他知道,不劈了维烈才怪!

    ……等等,维烈是真的在吻莉莉安娜吗?他不会这么做啊。疑惑盖过了震惊,杨阳转过头,这回看得清楚,两人只是头碰头,大概在量体温,顿时松了口长气,不假思索地唤道:“维烈。”

    “呃!”魔界宰相吐出如梦初醒的单音,看看身下闭着眼仿佛睡着的人,再瞧瞧双手叉腰一脸兴师问罪的女儿,苍白的俊脸涨得通红,“啊……我……”

    “你什么?你干嘛?嗯?”他不会是披着老实人外皮的吧,哼!

    维烈停顿一下,似乎在回忆:“我想帮她盖被子,滑了一跤。”

    “嗯哼。”杨阳这才真正宽心,她就想,即使用额头量体温这么亲密的事维烈也是不会做的,果然是她那个笨手笨脚的老爸,“快出来,你一个大男人待在闺女的房间里像什么样子!”

    “哦。”维烈乖乖走出来。放下汤和粥,叮嘱侍女等病人醒后喂给她喝,杨阳押着父亲离去。

    踏出门的刹那,她隐隐感到一丝不安:那个时候,好象是莉莉安娜环着维烈的颈项。

    应该是我看错了吧……

    以她对这个朋友的了解,她也不是那种轻浮的女人,而且和雷瑟克两情相悦。就算席恩附体,他也更加不会搂着维烈的脖子强吻,轰他一个禁咒魔法还差不多。

    一定是我看错了。将小小的插曲抛诸脑后,杨阳在日后尝到了疏忽的惨痛下场。

    ※※※

    鲜红的玫瑰花插在银盆里,端放在铺着鹅黄台布的圆餐桌上,浓郁的花香和壁炉里木柴的清香微妙交融,在空气里柔和地浮动,窗外是修剪得十分美丽的绿树和花坛。杨阳泡了一壶热气腾腾的香草茶,倒进三只白瓷杯。

    “维烈,你的精灵之眼?”

    “呃,找不到了。”某个迷糊的家伙还不知道是被主君的老公抢走了。杨阳横了他一眼:“你怎么老是这样丢三落四,糊里糊涂的。”唉,听听这是女儿对父亲说的话吗?她都为他丢脸啊!

    维烈在午后的阳光里微笑,清俊的眉宇融化似的温暖祥和。

    “年纪大了嘛。”

    “你哦。”拿他没办法,杨阳用小银叉叉了一颗桂花蜜枣放进口中,别嚼边道,“你一个人来的?没人陪同?贝姆特城主放心?”听她说得损,维烈总算有点尴尬:“嗯,我跟老板请了假,我担心……你们。”不好说是探望寄住在审判里的主君,他只好全部囊括了。

    “说到这件事,我正要跟你讲。”杨阳气势十足地拍打桌子,还拉过乖宝宝造势,“你知道史列兰被你们那儿的人了几次?六十次!”一口气翻了十倍,她撒谎不打草稿地道:“这帮家伙无恶不作,你再不管管他们,我跟你翻脸!”

    “对…对不起。”

    “你对不起有什么用,要他们对不起!维烈,不是我为难你,中西两城的关系已经非常紧张了,你非拿出对策来不可!首先就是加强你自己的威信!我写信问过轩风,那里大部分人都不尊重你,是看在肖恩和贝姆特城主的面子上才礼让你,他们压根看不到你的重要,顶多感谢你分粮食给他们,一群只知道吃的文盲!也是你谦虚,把功绩都让给下面——你这样不行,维烈。不说别的,等到打仗了,他们按照以前的老习惯,不等补给车队,沿途烧杀掳掠上前线,不用罗兰城主打,我们先反了!就算从南城过去,南城也会跟他们拼命!你要让他们知道,别人的饭不可以抢,而你是他们唯一的饭碗!”

    听完女儿慷慨激昂的鼓劲,维烈有了些危机意识,但还是拿不定主意:“我不想对人类的历史进程造成太大影响。”

    “拜托~~~你已经插手了,还说什么不影响?如果你想撇得一干二净,当初就不该答应贝姆特城主!既然你坐上这个位子,就要干好、尽全力干、干到底!”

    “……我明白了。”犹豫良久,慢性子的西城宰相终于下定决心,“我会制定严格的法律,再杀鸡儆猴一批,让他们在短时间内服从。”杨阳满意颔首,拍拍他的肩膀:“说定了哦,不许到时候又泄了气,我真的会跟你翻脸。”维烈宠溺地凝视她:“好。”

    “哼,想想就气,那帮、土匪。干脆效法纳粹,来个集体大活埋算了。”杨阳余怒未休地嘟囔。

    维烈瞠目不知,他不是杨唯。史列兰更不知道纳粹是什么东西。

    “咳,某个小胡子搞出来的啦。”自觉失言的杨阳干咳,笼统地敷衍过去,换了个轻松的话题,“我倒是很意外你没去找爷爷。”

    她发现她错了,这个话题一点也不轻松,维烈的表情立刻郁卒得好似基连已经不幸丧生。

    “我想去找~~~老板不让~~~”某孝子哀号,只差没捶桌抹泪,“就连这次请假,他也规定我必须傍晚以前回去!我好想见父亲!”杨阳冷眼斜睨他,毫不同情。他若有点魄力,大可无视贝姆特,自管自去法国找他苦苦思念,魂牵梦萦的父亲。

    “你们在说谁?”史列兰好奇地问。对他杨阳就和颜悦色了:“我的爷爷,维烈的爸爸。他在地球,他们父子已经很久很久没见面了,所以维烈很想他。”

    “哦。”

    魔界宰相冷静下来,啜了两口茶,感叹道:“不过,真没想到地球是艾斯罗威亚的遗址。”

    “艾斯罗威亚?那是我毁的。”

    父女俩同时僵住,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听觉,好一会儿,话语才传到脑部,化为可以理解的讯息。

    “不要——”

    杨阳的惨叫和茶杯的碎裂声、桌椅的翻倒声重叠,她死死抱住父亲,试图把他拉开,吓得发抖。她从来没见过维烈这么狰狞的神情,像是要把史列兰活活撕碎。

    两个能量场在屋里爆开,杨阳无意识地启动了异能,和控制环的约束力冲突,又被父亲张开的超重力区击得粉碎,整个人向后弹飞,重重撞在墙上,滑落下来:“好痛……”

    “杨阳!”史列兰勉强撑起上半身,被一脚踩住胸口。

    微弱的痛呼声唤回维烈的神智,他竭力克制满腔的狂怒和杀意,踩着那个毁灭故乡的凶手,向女儿挥了挥手,抱住她被转移过来的身体:“没事吧?”

    杨阳还没回答,门板碎成几片掉在地上,闻声赶来的人们瞪着一室狼籍和这个阵仗发呆:“这是怎么回事?”

    “出去。”维烈沉声道,手指外面,“抱歉,请让我们自己解决。”

    震慑于他平静语气中的危险气息,众人默默地散开了。下一秒,碎片重新堵上破洞。接着是无形的空间壁和隔音墙。

    用异能束缚住脚下的人,维烈的神色阴晴不定。杨阳感到背后的闷痛渐渐消失,忙不迭地道:“等等,维烈,听他解释!不是史列兰毁的,他根本什么都不懂,是贺加斯叫他毁的!”

    “贺加斯?”维烈一怔,黑眸里的杀气被错愕和回忆取代,“对了,他囚禁了姑姑,去过艾斯罗威亚……”猛地加重脚劲,他不耐烦地吼道:“到底怎么回事?”

    呜呜呜~~~好可怕~~~杨阳胆战心惊,扪心自问:为什么她身边都是这种,平常温吞憨傻天真,某些时候却会爆发出恐怖本性的问题儿童?

    保姆难为啊!

    咽了口口水,她好声好气地商量:“先让他起来……”维烈厉声打断:“就这样说!”

    “那个世界本来就要毁了。”对他的态度不满,史列兰冷冷地道,“他们开发出毁灭性的武器,也使用了。贺加斯一直等到最后一秒,才叫我出手。因为不这么做,那里会变成一个黑洞区,连累周围的世界。”

    维烈怔怔收回脚,踉跄了几步,被同样脸色死白的杨阳扶住。

    “原来是这样……难怪父亲说好象没听到最后一秒,坚持要回去确认。”

    “真的吗?”

    迟疑片刻,维烈苦笑着摇首:“不确定,那是父亲唯一不确定的事,当时优叔叔在哭,他也心神不宁。”杨阳目露体谅:换作任何人处在那样的情况,都无法百分之百冷静吧。

    “抱歉。”解开束缚,维烈用无力的口吻道,“其实我没资格怪你,如果不是故乡没了,父亲就不会创造摩耶,而没有摩耶,也就没有我了。”杨阳听不入耳:“什么鬼话!你和摩耶有什么关系!”这家伙又不把自己当成独立的人看待了。

    “不,是的。”维烈坚持。若非需要一个支柱,以基连那洁癖的性子,到宇宙末日也不会生小孩。

    “得了得了,不过你也不要怪史列兰。就像他说的,是那些人自作自受。”杨阳扶起暗黑神,叹道,“而且,若不是他出手,就没有地球了,爷爷他们回去也只会看到一个黑洞。”维烈冷笑,俊颜上的恨意如刀光冰利:“不是这么简单的,杨阳!我们宁可自己毁灭自己,也不要神来裁决!”

    “这是你们人类的说法。”史列兰不为所动,淡淡地道,“我们对你们的论调没有兴趣,你们总是能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为什么神不可以裁决你们?你们不也随意破坏自然,决定其他种族和动植物的生死吗?我的根源法则是毁灭,我只为终结而终结。艾斯罗威亚影响了其他世界的进程,这是不允许的,所以它必须毁灭,就这样。”

    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了整个房间,杨阳和维烈只觉得一种非人的恐惧在胸口发酵,用陌生的眼光看着不再有丝毫孩子模样的毁灭神。

    “不过,这些道理都是后来兰修斯教我明白的。当时的我,也只是贺加斯手里一把破坏之剑罢了,你恨我是应当的。”当视线转到黑发少女身上,清冷的黑瞳又软化下来,流泻出纯粹而明亮的光,宛如从黑暗之海升起的一轮新月,“我也不想再杀人了,那些人中说不定有杨阳和诺因那样的人,虽然万物都有终结的时刻,但兰修斯也说了,活得潇洒尽兴,死亡才能没有遗憾。我很确定我不喜欢冷冷清清的空洞,我还想和大家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所以我会一直一直压抑自己的本性,不再破坏,不再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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