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驱使众神这么做?杨阳抚摸手腕上的异能控制环,眼底盘踞着阴云。
“没有人能使唤神明。”因为和她距离接近,史列兰感到她的心理波动,绝俗的俊容浮起坚毅之情,“不用担心,有我在,谁也别想伤害你们。”
众人吃惊得张大嘴。杨阳眼神转柔,看着不知不觉成长的他。扎姆卡特啐舌:“啧!抢我的台词!”月温温地道:“你别扯后腿就好。”
“什么话!”
咔嚓!门打开,贝姆特和吉西安一前一后走进来。虽然签定了盟约,但是双方今后的配合,传递消息的方法,作战的基本方略等等都需要商讨,今天终于大事底定。
“这、这是什么!?”西城城主一眼就看到果盆里的月祭司,眼珠子差点弹出来。宫廷术士长也瞠目结舌。
“无礼!”小小的皇子浮到半空,气势十足地斥责。他无所谓被当作瘟疫猛兽,但决不能被藐视。认出那堪称招牌的柔和嗓音,贝姆特才反应过来:“月…月先生?”
“嗯哼。”月气派地点头,却冷不防被几只手爪抓住,原来他生气下疏忽了戒备,让少女们钻了空子,当下苦苦挣扎,“放开我!”扎姆卡特也抢过去救驾,一群人闹成一团。
“那是变形术?”吉西安好奇地问。杨阳保留地肯定:“算是吧。”
“维烈不在?”
“他啊,在外面弹琴。”杨阳转过头,却不见父亲。贝姆特和吉西安同时变色:“这种天气在外面淋雨!?他疯了!”转身就往外冲。芙米笑呵呵地道:“哦,不愧是情敌,竞争真激烈。”爱伦担忧地捧着脸颊:“吉西安大人移情别恋,殿下会吃醋的。”杨阳无言地膜拜这两个同人女。
“哟,我们回来了。”肖恩一手拉着友人进门,险些和冲在前面的吉西安撞个正着。维烈清俊的脸庞挂着苦笑,满身泥水,显然被好友硬拉去玩泥巴,雨势转大才得以解脱。
“瞧你们俩,一身的泥!”杨阳连忙迎上前,边用毛巾擦拭边数落,有时她真觉得自己是老妈子,专门侍侯这帮没常识又任性的家伙,“快去洗澡换衣服!”
“好~~~”肖恩快活地应声,转向友人,“维烈,我帮你擦背。”生性腼腆的魔界宰相脸红:“呃…嗯。”
看来是肖恩团长占上风啊。芙米得出观察结果。
“等等,维烈,你感觉到了吗?”杨阳指指天花板。维烈眉目安详:“嗯,没关系,只是不能空间转移而已。”
“什么没关系啊!我很想威风一把耶!”杨阳不悦地扁嘴,气他的不争。
……对了,不能用空间转移的话,就见不到王了。维烈一震,蹙起的眉隐含失落。
过去因为深沉的负罪感,他对主君总是能避就避,然而自从那一夜的长谈后,心态起了微妙的变化。想到会有一段时日看不到她,不禁挂念。
迟疑间,视野被漂白,紧接着响起的轰鸣震撼了每个人。
※※※
“哦哦,打雷了。”
银发的光复王一手支颊,赞叹地凝视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的景象,欣赏这场盛大的自然风暴。而坐在他对面的金发青年则是截然相反的平和,安宁的眼神像看一幅静态的风景画,捧杯的手修长优雅,稳定不摇。
“据说,雷是对罪人的天罚。”
“嘿,那我们俩不是第一个被劈死了,谁信这种鬼话!”帕西斯轻蔑地嗤鼻,满脸嘲讽。罗兰悠闲地喝茶:“这倒未必,这栋建筑有避雷设施。”
“如果真是神罚,不是无论如何都该劈到罪人吗?”
“嗯,有道理。”
“所以,压根是无稽之谈!”帕西斯下了结论,叉起一块柠檬蛋糕嚼啊嚼,“不过说到神,是你拜托他们的?”
“不,我什么也没说。”罗兰摇摇头,帮他把蜂蜜炼乳均匀地淋在芒果布丁上,浓郁的奶香顿时扩散开来,“意外倒是真的,难得他们也会干点正事。”帕西斯冷笑:“你最好别期待他们,不帮还好,那帮瘟神的插手往往会导致糟糕的后果,肖恩师父就是个铁铮铮的例子!”
“老实说,师公再惨,我也不同情。”
“……你啊,为什么就看他不顺眼?”帕西斯困惑不已。罗兰眼中的神采仿佛春风和悦,语声却如冰珠:“因为有个受害人在我面前。”无言,尽管希望能改善两人的关系,帕西斯也不禁窝心,为徒弟的维护关怀。
把银盘递给他,罗兰淡淡转移话题,“师父,我送你件礼物。”
“礼物?什么?”帕西斯幸福地舀了一勺布丁送进嘴里,清清凉凉的口感令人暑意全消。
“雪露特·科尔修斯。”
本来法利恩受奸人挑拨,是想处决为情所困的密探。幸好楠机警,先下手为强,废了椿的武艺,再施加惩戒的咒术。这么一来,消气的大神官也不再执意追究,投入大牢了事。罗兰知情后,也不准备再任用这位英雄王名义上的后人——既然无名氏神官已死,雪露特的忠心就不能保障了,不过她还有另外的用途。
立刻想起半身的青梅竹马,帕西斯愕然:“为什么给我?我又不喜欢她。”罗兰不答反问:“师父,你已经和无名氏神官融合,难道不能进入圣域吗?他原本是[圣修士]。”
“这个…能是能,可是那个地穴我进不去啊。就算被封住,贺加斯那瘟神还是碍着我,他和世界树有共鸣,不让我进去。”
“借用他人的身体呢?”
平地惊雷,帕西斯脑中嗡嗡作响,冲口道:“对啊!”罗兰啜了口茶,不紧不慢地分析:“椿也是圣修士,可以进入那道结界。虽然以她的力量不能救出师母;那个…因为技术问题,也需要斟酌,但你好歹能看看她,一解相思之苦。”
“嗯!谢谢你,罗兰!”帕西斯喜不自禁,差点当场就问雪露特在哪,抓了她直奔圣域。
“保险起见,我问过普路托。他说师母本来没有必要支撑那么长的时间,是席恩重叠了两个世界,导致平衡差点崩溃,她才不得不撑一千年之久。不过近来也调节得差不多了,和世界树分离应该也不至于出大乱子,但还是小心点为妙。”罗兰稳重地劝戒。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帕西斯脸色泛白,唇角勾起冷厉的笑弧:“席恩……我不会放过他。”罗兰颔首:“我对这位也是很不踏实,有个实力强大又难以预测的人物潜伏着总是让人不安。”
“不用担心,有维烈当饵,迟早会揪出他的尾巴。”
“喔唷,他讨厌赛普路斯?”
“是恨透了。”帕西斯笑得风凉。罗兰同样凉飕飕地道:“那我们就悠哉地看好戏了。”
“没错没错,一会儿我把水晶镜借你,特等席。”
吃了几口,帕西斯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啊,我走了,谁来指挥亡灵大军?不行不行!”
“没关系,战况不妙时,我会叫你的。”罗兰一派孝顺徒弟的典范,笑意盎然的冰蓝眸子将心机藏得无限好,“代我向师母请安。”
※※※
雨过天晴,高高的苍穹呈现出一种洗净般的澄蓝,发出沙哑叫声的鸟群掠过,空气清新得令人心醉。
席恩站在曲折的廊桥上,望着天空。
比水流更清澈的蓝发被阳光笼上半透明的金色轻纱,衬得雪白纤长的双耳宛如玉雕,冰海般深湛的眼眸映着蓝天,冷冷倒影出真实的景象:一个成型的巨大法阵。
覆盖全世界的异常气候使法师们忽略了悄然运转的结界,却瞒不过席恩的感知。
这就是神的力量……海精灵王子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隐隐发抖,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兴奋和渴望。总有一天,他要将那力量据为己有,不,是超越它!
笼了笼没来得及扎起的长发,他从腰包里掏出一本很小很小、像是玩具的书,放在宽敞的桥中央。然后书突然变得约有半个成人高,厚重而精致,边缘削圆的古典装订。准确地翻到空白页,握着同样由小变大的羽毛笔,席恩就趴在书上,开始绘画。
精确的五芒星很快跃然纸上,连同外围的圆周和中间复杂的符号线条。他不时抬起头,沉思片刻,在旁边补充密密麻麻的算式和推测的注解,反复检查确定无误后,再翻到前页,找出不同,又另外画了一张。
这个法阵完善了,隔绝外界也制约内部,难得众神这么大手笔,其中应该也有针对我的成分……
感到细微的亡灵波动,席恩收起笔,吃力地合上书。刚做完,一个如水润泽的女声远远传来:“哥哥!”
海精灵公主在耳朵两边盘成髻,身穿水蓝色洋装,白皙的颈项和粉嫩的耳垂搭配蓝钻首饰,更衬托得她典雅美丽,又别有一股少女的娇柔:“你在干什么?”
“涂鸦。”席恩毫不迟疑地回答。埃娃压根不信:“是记笔记吧,你还真是个学究狂,随时随地都能趴在地上写写划划。”
兄妹俩使用的是精灵语,那是种古老晦涩,却优美异常的语言。
这个精灵,原本是这样的性格吗?席恩有点纳闷,他用死灵魔法复活的是本人的灵魂,可是就他记忆所及,生前的埃娃非常冷漠自制。
还是女人本来就善变!?
“你还要跪到什么时候?”
“我不是跪你。”席恩将笔和书小心地放回腰包。地面是湿的,但是他的吃饭工具都附有结界。
“是是,你跪学问是吧——哎,看我今天的发式怎么样?”埃娃献宝地摸摸扎着粉蓝缎带的可爱包包。席恩抱以冷淡的目光:“你打扮给谁看啊?”埃娃手一顿,失望地叹气:“说起来,马尔亚姆将军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心意坦荡,毫不遮掩。
她的性情并没有变,而是借由魔法,从海精灵冰冷的躯壳里释放出来。
“等这场战争打完吧。”席恩不确定地道。他当初是瞄准东城丰富的藏书和自由的借阅而来,等并吞了其他四城,连另外乔装也不必了,直接可以大饱眼福。
听说中城的神圣魔法体系很完善……
“那我祈祷伊维尔伦胜利!”埃娃握紧小拳头,铿锵有力地道。席恩抚平黑丝绒长袍上的褶皱,朝前走去:“祈祷还不如寄信,他大概会把牙笑掉——有空没?做点吃的给我。”平白多了个“妹妹”,当然要好好利用。
“等等,哥哥。”埃娃一把勾住他的胳膊,笑靥如花,“既然你饿了,我们去街上吃嘛。”想起友人们交给自己的“艰巨任务”,她抓住机会书呆子兄长。
“街上有什么好吃的?”看出她有所隐瞒,席恩眯起湛蓝的眸子。
“嘿嘿,好吃的多了![翡翠馆]的素食响当当;[长耳兔小屋]的点心一级棒,还有特别酿制的水果酒,一点也不烈,清凉又爽口。”埃娃大力宣传,比店家的专门人员还敬业。
“唔——”见她似乎没恶意,席恩犹豫不决。埃娃拽着他就跑:“走啦走啦!”
“慢点,我看看钱包。”
“有人请客!”
哼,露出狐狸尾巴了。席恩斜睨说溜嘴的妹妹:“谁?”
“哎呀,都是你认识的人啦,大家一起吃个便饭,别不赏脸。”埃娃不得已坦白。
“浪费时间。”
“我警告你,一会儿不准说这种难听话!你也老大不小了,母后不是一直要你找个妃子吗?那些女孩可是各个漂亮大方!”
听她说得认真,蓝发精灵一刹那涌起错位感,分不清自己是席恩还是迪斯卡尔。梳着双髻头的活泼公主紧紧抓住他的手,倒退着往后走,天南地北地闲聊:“哥,我问你啊,红族是什么种族?”
“红族?”席恩还有些恍惚。
“就是艾德娜军团长啊,她不是红发红眼吗,我一直想不起世上有红族这个种族。”
“是吸血族的分支。”神智瞬间回笼,席恩眼神骤寒,清隽斯文的俊颜有片刻的扭曲,“血缘应该很淡了,只保留了日行者的特征,连吸血都不必。”
“……哥,你想起什么了?刚刚脸色好可怕。”埃娃关心地瞅着他。
席恩不答,迅速将身心调整回原本的状态,手却不自觉地抚向颈侧。
那里的肌肤光洁如新,没有深刻的咬痕。
[席恩,我把我的血给你,你把你的血给我,我们立下血誓,你就不用怕我会背叛你了。]
咬下的尖尖虎牙,留给他深深的痛,和安心。
[这里很暗,我看不见你的脸,所以,解除幻术好吗?]
绵密的吻痕,落在他脸上的伤疤,轻柔如羽。
[我们去海的另一边!那老僵尸就找不到我们了!]
洋红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同色的眸子灼灼生辉,满含幸福的憧憬。青年不会形容,只觉那颜色很美,像正照耀他们的,红彤彤的夕阳。
温暖的笑容被虚幻的双手撕得粉碎,不留一点残渣。
骗子!骗子!!
和肖恩一样的背叛者!!!
平息微乱的呼吸,席恩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没事,想起一个没解开的算式。”埃娃大叫:“啊~~~你可别说你要回去算哦!我和人家约好了!”席恩正要说话,目光一凝,不再抗拒:“好,走吧。”
“耶——”埃娃开心地拉着他加快脚步。
当两人走进市区时,一头施了隐形术的巨龙飞过天际。
“嗯?蓝发?”匆匆一瞥,秀丽的死灵法师好奇地嘀咕,“这年头流行把头发染成这样吗?”
※※※
[这是什么?]
小女孩看着手里装饰得非常华丽的锦盒。
[礼物!]
回答她的小男孩一头浓黑的短发,清澄的碧眸仿佛最顶级的祖母绿,脸上挂着开朗的粲笑。
[……原来你还记得我的生日。]小女孩又惊又喜。小男孩催促:[快,打开看看。]
砰!一团带着辛辣气味的烟雾冒出,呛得收礼者直打喷嚏。
[哈哈哈哈!]恶作剧得逞的家伙笑着跑远。
[可恶!索莱顿,你给我回来!]
※※※
过去的梦境被剧痛打断,雪露特·科尔修斯睁开双眼,颤抖着抱紧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团。
刚才一定下过雨,地牢里的湿气更重了。失去武艺、魔力也被封的她只能将身体缩到最小,才能稍缓那浸透骨髓的寒冷。
索莱顿……
隐约听见接近的脚步声,她一动不动,直到一个熟悉的带笑嗓音传入耳中:“哎呀,竟然如此对待美人。”
雪露特如遭电击,踉跄爬起,哑声唤道:“索莱顿!”
铁栅栏外,赫然是她朝思暮想的人。一身雪白的军服,灿银的发结成长辫垂在脑后,刘海下戴着一只精美的黑水晶额环,澄碧的眸反射着火光,也像有两簇小火苗在跳跃不定。
“太好了!你还活着!”隔着铁栏抱住他,雪露特泣不成声。帕西斯猝不及防下撞中栏杆,差点破相:“呜!你力气可真大!”不是应该好些时日没正常吃饭了?这就是爱的力量吗?
“你是来救我的?对了,你是不是投靠大人了?”听到他的呼痛声,雪露特连忙松开手。
“这个嘛……”帕西斯不置可否,眼中流露出一种奇异的情感,手指撩起她一缕发丝,“我先放你出来再说吧。”
※※※
同样洗了个热水澡,帕西斯换上简易的行装,佩回剑和鞭,埋进椅子。东城方面为他安排的房间很高雅,雕花的木门,精致的家具与小摆设,天蓝绘金的天花板上有手持瓷瓶倒水的美女图,床柱上也雕琢着形貌优美的女性和花卉纹饰,拱形的窗户分成方格,窗外是一排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莓,景致非常美丽。
连接浴室的门打开,罩着灰袍的女郎清爽地走进来,湿润的淡紫色秀发随意披散,饱满的红唇也透着晶莹的水光,略有清减的丽容依然美得惊人,宽大的布料也遮不住窈窕丰满的曲线。
帕西斯的眼神有些朦胧,让雪露特很不快,好象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可是,她和那个小家碧玉的黑发女孩应该没有任何相似才对。
“坐。”回过神,帕西斯指指一张靠背椅,起身为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将侍女端来的西柚汁和椰丝蛋糕递给她,因为神官的记忆,他了解雪露特的喜好,“慢慢吃,会有一段长话。”
基于胃部的承受能力,雪露特也没有顺从饥饿狼吞虎咽,小口小口吃着。
“首先,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喝了口琥珀色的酒液,帕西斯温和地道。
“谁让你来问我的?”雪露特一怔,眼里浮现希望,“是大神官阁下?他还愿意用我?”
“如果是呢?”
“我对大人的忠诚不变!这次是我怠忽职守,我会将功赎罪!”
帕西斯垂了下眼,沉吟道:“嗯…罗兰应该不会用你了,你以后就跟着我吧。”不意外地看到对方一脸惊愕,他笑了:“你还没认出来?我不是‘他’。”
“你……你……不对!你是!索莱顿,你有点变了,到底是怎么回事?”瞪视他神似又有本质不同的笑靥,雪露特的大脑一片混乱。帕西斯尽量委婉地解释,暗自比较她和杨阳的差异。
被这两个各有千秋的美人喜欢,我的分身还真幸福。
良久,表情空白的紫发少女才消化了冲击的事实:“你……不是索莱顿?”
“对。”
“你是……大人的师父?光复王?”
银发青年颔首肯定。虽然以他的力量,强迫雪露特是轻而易举的事,但在那之前,她有权知道真相。
心底,他也不喜欢被那双眼睛含情脉脉地凝视,总让他想起某个人。
正调整情绪,他被一双手揪住领子:“你还爱她吗?爱那个女人?”
“呃…啊?”没料到是这样的反应,帕西斯一呆,“你说杨阳?我的分身是爱她,但那不是我的感情,对你也是。”
“那我们现在一样了?你谁都不爱?”
“喂喂,你搞清楚啊,我不是无名氏神官,我是帕西尔提斯·费尔南迪。他是我的分身,我体内的一点残余——我只继承了他的感情和记忆。”被她的气势压倒,帕西斯有点着慌。
“只要你体内有他,你就是他!”雪露特不顾一切地大喊,“我也会继续爱你!”
“……”
大睁的碧眸映出炽烈的瞳眸,这双眼里燃烧的情感,和千年前那个美绝尘寰,端庄淑雅的公主一模一样,只是那个人多了一份悲伤,一份绝望。
[帕尔,我爱你。]
身穿洁白的婚纱,她飘渺地笑,哭过的眼亮得出奇,飞蛾扑火的决然,[我知道,你爱的是菲莉西亚小姐,总有一天,你会杀了我,即使如此,我还是爱你。]
[我可以把命给你,但他是我的父亲啊!我怎么能不为他求情!]
[我应该把你交出去,可是我做不到,我一定是疯了……]
[一点点也好,帕尔,你能不能喜欢我一点点?]
“我们是不可能的。”
既是对她,也是对眼前的人说。帕西斯合上眼,隔绝那目光。仇人之女的身份,注定了他无法接受她的感情。
无论她怎样付出,怎样赌命爱他,只要想到丧生火场的恩师,所有的好感不忍都化为灰烬。
“为什么?”雪露特不甘心地追问。帕西斯再睁开眼时神情已恢复了平静:“因为我已经结婚了,我爱我的妻子。”雪露特怔怔松开手,接连的打击令她晕旋,酸楚和怨恨像两条毒蛇啃啮着她的心。
“别难过,我说了我不是……”
“你是!”
……这女人怎么那么死心眼啊?帕西斯前所未有的无力。雪露特狠狠瞪他:“那些感情、记忆,都是索莱顿的!所以继承了它们的你,就是他本人!”
“好吧,好吧。”帕西斯长叹,不跟她辩,“先吃东西,太激动对身体不好。”
食不知味地吃完,雪露特抬起头:“那个人…你的妻子,是什么样的女人?”
将空酒杯放在几上,帕西斯微笑:“要见她吗?”
※※※
原东方学舍,九年前烧毁的圣域位于首都里那以北约一百六十公里的白石山脉,千年来一直担负着保存历史真相的重任,能人辈出,却与世无争。
骑着亡灵龙克拉费里格,从东城下界首府出发的两人来到了卡萨兰的中部地带。
重返故土,雪露特的心情不用说十分复杂。
而她环抱的男子,是单纯的迫不及待。在相思之情的主导下,分身的影响降到了最低。
饶是如此,他还是小心地隐藏了行踪。圣域毕竟是魔导国人民心中的圣地,大摇大摆地闯进去,罗兰的面上不好看。
空气中弥漫着湿泥的香气,旭日为大地勾勒出蓬勃的景象,拂过耳畔的夏季暖风清新而怡人,云彩化为碎散的气流,视野彼方出现高低起伏的翠绿色丘陵。
比起陡峭的红石山脉,这里的群山低矮许多,地形则更加错综复杂。分水岭切割出险要的峭壁和峡谷,加上清晨的浓雾,犹如迷宫一般。
在一座宽阔的谷地降落,帕西斯正要出发,注意到同伴难看的脸色,只得停下来休息。
雪露特本来体质很好,但经历了一场牢狱之灾,又被咒术残害,受创严重。尽管帕西斯已经帮她解开惩戒法术和魔力封印,短时间内还是无法恢复过来。
没有坐下享用早餐,帕西斯焦躁地双手环胸,定定注视不远处的山壁。
坐在旁边的雪露特一霎不霎地看着他,虽然静下心后,可以区分出很多不同,却有一股别样的甜蜜从内心深处泛开。过去在圣域,索莱顿是凝聚了所有人目光和期望的天才,而她是身份敏感的垫底,即使玩在一起,谈话还是有隔阂。他又老喜欢捉弄她,跑出去冒险。再聚首时,他变成了德修普家族的私生子,而她是东城的密探,尽管感情不变,立场也不允许她放开心。
而现在不同了,她可以和他在一起,尽情地看他。
“索莱顿,你不吃吗?我做了你喜欢的煎蛋三明治和甘蓝菜烤肉卷。”
帕西斯本想说没胃口,听到“甘蓝菜”三字改变了主意。
“嗯,你手很巧。”尝了一口,远比分身品位高的光复王由衷夸奖。紫发少女绽开喜悦的笑容。
“说到甘蓝菜,我师父一直相信生孩子要去甘蓝菜田。”
“……她是女的吗?”雪露特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男的。”
“……”雪露特哑口无言,神官已经是她见过最迟钝的男子,可他至少还知道怎么生育!吃完美味的烤肉卷,帕西斯招呼下仆:“小克克,你也来吃啊。”
“我不用。”白龙的化身冷淡地拒绝,和主人一样,他也不必进食。
“真没情趣。”撇撇嘴,帕西斯接过水壶喝咖啡。雪露特蓦地想起纺织之都的事,冲口道:“你师父,就是那个幽灵,我的祖先,肖恩·普多尔卡雷?”
“嗯。”帕西斯眸光一沉。在他心目中,肖恩是绝对神圣的存在,所以对于他的爱蜜莉王妃,占据他身体的席恩,以及因此衍生出的后代,都感到说不出的厌恶。
如果不是看在血缘的份上,他早就来个大清扫了。
“那,你和杨阳……”雪露特不知如何启齿。
“我和她算是敌人,不过和肖恩师父无关。”
雪露特当然不会把一个男人视为情敌,心情一放松,胃口也好,很快吃完饭。
“走吧,雪露特小姐。”帕西斯绅士地拿过野餐盒。
“叫我雪儿。”雪露特坚持。
用惯亲昵称谓的帕西斯也不介意,点点头表示答应,沿着环状的山麓往前走。雪露特快步跟在他后面,她在灰袍外披了件丝绸斗篷,枫叶形状的别针发出瑰丽的魔法光芒。只有佩带这种特殊的法器,才能自由进出圣域外面的结界。她没有资格,是偷取的。而为了杜绝追兵,她用圣兽煌丹藏在池塘里的矿物[真红火焰]炸了学院。
随着距离的接近,心头越发沉重。
她至今不后悔,为了复仇,为了追上那个如风的男子,然而罪恶感却不是这两个理由能减轻的。
留下克拉费里格,帕西斯花了半小时将结界融出一个小洞,和雪露特一前一后走进去。
眼前是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偌大的校区几乎没有一栋完整的建筑,到处可见崩塌的碎石和爆炸的焦痕。最让人胆寒的是一个又一个黑色的大坑和外圈堆积的尸骨——有很多学员显然是出不去活活饿死。行凶者非常残忍,将菜园和饲养房破坏得寸草不生,片瓦不存。
亡灵的哀号在风中回响,若非两人一个是协调神的附体,一个做了防范措施,当场就会被怨气同化。
“哦哦,毁得好彻底。”帕西斯吹了声口哨,这个地方是东方学舍的遗址,又是席恩一手所建,变成这副惨状他只觉快意。
“!”雪露特一凛,死死瞪着他,第一次强烈感觉到他和心上人之间的明显区别。换作神官目睹这样的情景,即使不杀了她,也会愤怒、悲伤、自责,而不是这种——这种幸灾乐祸的反应!
“小心,雪儿,接下来的地面很不平。”帕西斯下意识地照着神官的习惯,朝同伴伸出手。雪露特嘴唇颤抖,僵硬的神情融化。
下一秒,她紧紧抓住那只大手。
就算只剩下残渣,她也无法放手!
踏过四散的瓦砾碎片,帕西斯头痛地来回转悠:“唔……都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你知道地穴在哪儿吗?”
“知道。”雪露特轻车熟路地牵着他转向,走了约莫半刻钟,踏上一排排布满裂痕的玉石阶梯,停在一扇只剩立柱的大门前,“到了。”
千年的时光刹那消失,帕西斯恍惚间好象又变回那个年轻的国王,来这里和谈,被师父的兄长欺骗,沉入地底,妻离子散……
“菲莉西亚!!”
他冲向那个深不见底的洞穴,没跑几步,一道银白的光墙凭空出现,将他弹了出去。
心潮激荡下,他没来得及做保护动作,这一跤摔得甚重。
“索莱顿!”雪露特连忙扶起他,惊讶地看向依然清晰的障壁,“奇怪,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只针对我。”呸了一声,帕西斯浮起懊恼之情,随即调匀呼吸,勉强用平静的语调道,“雪儿,接下来就拜托你了。”雪露特已经知道自己的任务,点了点头。
“你先试试。”安全起见,帕西斯又对她布了一层防御。雪露特也小心谨慎地迈步,覆险如夷地穿过光幕。
“可以!”
松了口长气,帕西斯突然皱起眉,阻止探头想张望的雪露特:“慢着!”捡了块碎石,施加下坠时会启动的羽落术,准确地抛到她手上:“别冒险,先投这个看看。”雪露特依言丢下实验品,只见绿芒一闪,石子遵循自由落体定律快速坠落,没入黑暗。
“果然!有抵消的魔法!这条路不能走,你会摔死!”
“那怎么办?”雪露特六神无主,“我是听说用浮空术下去的前辈没有回来的,用绳子也不够长。”帕西斯压抑满心的急切,沉吟片刻,双目一亮:“有了!”
“什么?”
“空间门!这里应该还有个空间门!通向地下神殿!有没有!有没有?”帕西斯跳起来,连声问道。雪露特摆手安抚:“有,你别急,在祠堂。原来那扇门是通到地下,因为圣贤者留下严密看管的手谕,大家都不敢进去。”
“圣贤者……”帕西斯不屑地冷笑。看出他耐心有限,雪露特二话不说带路。
这是个非常广大的空间,黑曜石的地面,有精美浮雕的四壁,泛着珍珠色泽的天顶,还有中央华光闪烁的虚幻门扉。其他地方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坏,惟独这里完好无缺。
“记住,我不能进去,那边对你而言完全陌生,一定要打起精神。”用魔晶粉在同伴额上画下代表感应术的印记,帕西斯千叮万嘱,把装满炼金道具的袋子牢牢系在她腰上,又交代了一遍使用方法。
“嗯。”克制紧张,雪露特回以真心的欢颜。虽然帕西斯可能是利用她,但从他眉间,她看到了属于神官的关怀。
“好,去吧,祝你好运。”
穿越空间门的过程,有种受挤压的强烈不适。上下失调的晕旋感过去后,她携带的银晶球已自动浮到半空,散发出柔和的白光,照亮一间以红色为主基调的宽广大厅。类似神殿的格局,从一些痕迹可以看出曾发生过冲突,地上还有像是干涸血迹的黑色斑点。
[成功了!]清越的嗓音在她脑中响起,混合着狂喜和由回忆而生的杂乱情绪,[雪儿,从你左边的门出去,导引球会感应到外面的气息。]
借助指引,雪露特顺利地走出神殿,睁大淡绿的眸子。
一座都市!
庞大的地下都市!!
“天……天哪……”雪露特张大嘴合不拢来,僵在当地。冉冉升起的光球就像一轮小太阳,照出幽暗的地底空间。她身处的是一条笔直宽敞的青石大道,足以让十辆马车并驰;两旁高耸的建筑投下压倒性的阴影,宛如一座座巨大的墓碑,给人陷身原始森林的错觉;而最远处,是一棵像是巨树的不知名物体,盘错在都市上方的枝干一望无际。
不及细细参观这一生也难得一见的奇景,雪露特发觉自己无法控制身体,她开始奔跑,向着那棵树。两片纯白的光翼在她身后展开,抖落无数半透明的羽毛,伴随着急速飞行的身影,拖曳出灿烂的光之轨迹。
仿佛呼应,原本漆黑的树干渐渐浮现出璀璨的荧光,慢慢汇聚成银色的线条,那是个被咒文圈环绕的十字架。而一个白衣少女双手被缚,垂着头似在沉睡。乌木般的鬈发下,是一张憔悴苍白,却不掩清秀雅致的容颜。
[诺因城主!!]雪露特目瞪口呆。
两行泪水沿着她的脸颊滚落。
“终于……见到你了。”
※※※
“莉莉安娜殿下!?”
侍女们纷纷惊呼,看着餐桌后的人。
“啊…我?”莉莉安娜发出如梦初醒的声音,抹了把脸,满手的湿意。
悲伤从体内的每个角落泉涌而出,又沉沉地堵在心口,喘不过气的难受。
“怎么回事?眼泪……停不下来。”
“是不是想诺因殿下了?”一人关怀地问。另一人拿起盘子:“奇怪,今天的菜里没放胡椒啊。”莉莉安娜盖住还在不断落泪的双眼,断断续续地道:“对不起,我很不舒服,想休息一会儿。”
[这就是你的妻子?明明是诺因城主嘛!]
“切!那臭小子哪能和我的亲亲老婆相比!看看这眉,看看这眼,美了不知多少倍!”
分明一模一样!雪露特瞪视近在咫尺的黑发女郎,只觉眼前的情景无比怪诞。睁眼说瞎话的帕西斯教训完宿主,表情柔和下来,如捧至宝地托起妻子的脸庞:“亲爱的,我回来了哟。”
“虽然想给你一个久别重逢的热吻,不过我用的是别人的身体,还是个美得冒泡的大姑娘,只好算了,亲尸体也怪悚的。”
“别急,别急,我知道你听得见。”帕西斯将自己的前额贴向对方的刘海,柔声道,“这一千年,苦了你了。”
久久,他维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脸上的神情无比温柔。
再睁开眼时,他的手心沾满了泪迹,菲莉西亚脸部的线条也变得缓和。
[你、你居然说得出那么多恶心的肉麻话!]被迫拜听了一长串倾诉的雪露特浑身鸡皮疙瘩直冒,再次深刻体会到此人与心上人的天差地别。帕西斯啐舌:“什么肉麻!那是我千年的相思,感天动地的真情!小丫头不懂,闪边去!”
[哼,你现在是用谁的嘴说话啊?]
“好好,你辛苦了,再让我说两句,我们就休息好不好?”
不等雪露特回答,帕西斯揪然色变:“糟了!”
守在外面的本体只觉一股大力撞上后背,硬生生撕开下意识张起的防壁,将他掼倒在地。紫黑色的闪电剥夺了行动能力,呈链状缠绕住他的身体。
下一秒,冥灵之杖幻化而成的手镯,吞日和噬月自动离体;尖锐的石锥从天而降,刺穿了他的四肢关节。
这情形是如此熟悉,熟悉到可怕,可怕到帕西斯一时间竟然失去所有的意识,当反应过来时,已经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久违了,帕尔。”
冰润的男性嗓音不疾不徐地传来,带着一点古语的腔调,优雅而充满韵律感。随之出现的男子身穿镶银边的蓝色天鹅绒外袍,黑皮靴纤尘不染,兜帽放下,露出湛蓝如海的长发和尖尖的双耳,精致的五官犹如名家雕刻的艺术品,一枚造型典雅的金丝额冠端端正正地戴在发下,神色甚至能用和蔼形容,线条优美的唇噙着淡淡的弧度。
“席恩……”虽然是陌生的相貌,帕西斯还是一眼认出那酷似肖恩的神态。话一出口,他发现自己被施了沉默术!
海精灵王子手腕一翻,漆黑的碗型光罩严严实实地罩住银发青年,能量相撞爆出刺眼的炸雷,无形之力甚至令地面凹陷下去,挤出一个椭圆形的大坑。余势所及,整个建筑摇摇欲坠,尘土如雨落下,席恩索性召来狂风吹飞天花板。
是混乱神的力量!感到那正好压制自己的波动,帕西斯拼尽全力挣动,想唤出气剑捅穿这个仇人的脑袋瓜,却反而被石柱插得更深。丝丝黑雾抽走他的力气,十级地系魔法[超重力领域]使他连根手指也无法抬起,伤口迸出血雾。
“别乱动,我不想搞得这么难看,但你这小家伙实在太活泼了。”席恩将手镯变回法杖,几个翻转就弄清楚原理,重重插进地面,巩固了禁界。
“索莱顿!”连续使用移动术赶回神殿,雪露特停在空间门前,焦急地呼唤。凭着微弱的感应,帕西斯用心声喊道:(别出来!)
对席恩而言,杀死雪露特好比捏死一只蚂蚁,她出来也帮不上忙。
“呵,还有只小老鼠呢。”席恩走向空间门,抓出雪露特,一个定身术轻松搞定。
怎么会!帕西斯瞪大眼,空间门能隔绝气息和声音,席恩应该感觉不到雪露特才对,唯一的解释——他早就跟着他们了!
蓝发……片断的信息连接成线,帕西斯不禁懊恼:敌人居然就藏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紫色的头发,真是奇妙的缘分。”席恩抬起猎物的下颌,细细检视,“连长相也有几分神似。”
“你是什么人?”雪露特毫不畏惧地迎视他,眼角的余光却担忧地看向心上人。
“你会知道的,在成为我的下仆后。”席恩微笑,眼光不像看人,而像在看一件物品,“骨架很好,元素适性也很平均,上乘的灵魂炼器。”雪露特本不是胆小的女子,却在他冰冷的视线下打了个寒战。
该死!帕西斯在心里咒骂,他和雪露特非亲非故,但来自神官的感情让他无法漠视她遭殃,何况刚刚承了她一份情。偏偏越是急,越是力不从心。重力场自动回应他抵御的意志,压力陡增,一口金红的鲜血顿时喷了出来。
“索莱顿!”
“开个玩笑,别气。”
随手用睡眠术摆平雪露特,席恩打开自己的次元空间,抽出一把长约六尺,珊瑚制的半透明法杖,顶端的海蓝宝石萦绕着如雾的白烟,寒气逼人。只这么一亮相,方圆百里的气候就骤降一个季节,显然是神器级别的法器。是席恩从海精灵那儿搜刮来的王室至宝——帕帕依沙·萨罗萨,[苍澜之沉思]。
“好戏才刚开始呢。”流畅地一挥,带起无数闪耀的冰晶,席恩体贴地为两人布下抗寒结界,浮起愉悦的笑意,“拜你所赐,时机提前了,不过这个场所真是再好不过啊。”
什……么……呼吸困难下,帕西斯的神智已渐渐模糊。
“你是想用维烈引我露出马脚吧?可惜,在我眼里,你才是一块香喷喷的大鱼饵哦,而且你的价值比维烈大多了。”看他辛苦,席恩弹指发出一道精神冲击。废话到此为止也够了,喋喋不休是没品反派做的事。
罗兰!!!
昏迷的前一刻,帕西斯启动心灵通讯。捕捉到魔力流向,席恩一愣:“哎,竟然不是向肖恩求助。没办法,这下要多费一番功夫了。”语毕,从腰包里掏出一小簇骨粉,均匀地洒落,念出咒语,一只青色的魂鸟应声成型,如电飞向西方。
※※※
当啷!茶杯滑出手指,在桌上摔成碎片。听而不闻左右关切的询问,东城城主脸色苍白地起身。
(暮,快去救师父!)
《可是……》黑龙王不放心义子。罗兰焦急地催促:(快!他的情况很危急!)被逼无奈,巴哈姆斯离开栖身的影子,化为黑色的闪光冲出窗外。
“那、那是什么!?”一个眼尖的侍从大叫。
“你看错了。”镇定地用餐巾擦手,冰蓝的眼眸却燃烧着担忧的暗火,罗兰迅速权衡利弊,下了决定,“集合所有的法师。”
同一时刻,苍穹军团长也感到莫名的心悸,在窗前来回踱步。
“肖恩,你干嘛啊?”杨阳横他一眼,“想出去玩就出去好了。”维烈劝道:“刚吃好饭不适合剧烈运动。”
因为是早餐时间,大家都聚在餐厅,悠闲地打牙祭。
“有非常强大的魔力波动,水之力。”史列兰闭目感应。月接口:“在东方。”扎姆卡特咋舌:“东方?那关我们屁事!喂,你再不来吃,我就把肉抢光了。”肖恩刚转过头,身后的玻璃碎裂。爱伦等护卫火速拔剑出鞘,就在这时,一个模糊的影象出现在众人脑中:倒在血泊里的银发青年……
“帕尔!!”肖恩失声惊喊。杨阳等人也慌了手脚。
额头镶嵌着紫色宝石的魂鸟拍拍翅膀,吐出清晰的人声:《不想你的宝贝徒弟被我做成人肉包子,就快来吧,亲爱的弟弟。》肖恩二话不说爬过窗户,张开风翼,追向远掠的报信者。杨阳慌忙阻止:“等等啊,肖恩!”
“挑战书吗?有意思。”好斗的血龙王兴致勃勃地跟进,在院落里变回原形。黑发少女只迟疑了一瞬,就冲过去爬上;暗黑神紧跟其后。
“笨蛋!这是陷阱!”变小的月追上这帮卤莽的家伙。杨阳百忙中回头:“那是我们的同伴,必须去救他!”扎姆卡特附和:“就因为是陷阱,才更不能放着肖恩不管。”
“……真是。”以月的性格,这种冒失的行为简直不可原谅,但眼看已经准备出发,只好飞过去坐在杨阳肩上。
没有交通工具的人们被留了下来,目送远去的红龙发呆。
“我…我们怎么办?”昭霆结结巴巴地道,还没从突然的事态中回过神。耶拉姆叹道:“只有待在这儿等消息了。”刚才一瞬间,他心跳差点停止,杨阳想必也是如此。光是冲着那张和神官一模一样的脸,就非去救不可。
“等等!索贝克怎么会被抓啊?他那么厉害!”
“确实是帕西尔提斯。”维烈插话,一贯安详的俊容此刻肃穆紧绷,“王传来通讯,他是在圣域失手被擒,好象是席恩偷袭他。”吉西安指示护卫端来一盆水,道:“我在那只鸟身上做了标记,可以用[水镜]跟踪。”众人大喜,赶紧围过来。
随着咒文的咏唱,原本平静的水面浮现波纹,平复后透出景物。依稀是一青一红两条光带,背景是澄蓝的天空。
“很模糊,似乎速度很快。”吉西安竭力把握敌人的动向。昭霆抱怨:“能不能放大一点啊?这样什么都看不清楚!”吉西安没好气地瞪她:“已经够清楚了!等他们停下……”一言未毕,投影闪动了几下,骤然消失。
“怎么回事!?”一片惊呼声。
“被发现了吗?”耶拉姆想当然地问。宫廷术士长神色沉郁:“不,是敌人的能力比我高。”
※※※
[风之翔翼]的速度比不上龙族,被同伴赶上后,肖恩顺势抓住龙角,让扎姆卡特带着飞。
“妈的!”血龙王暴怒,“你们把我当什么?免费马车吗?”杨阳和月也罢了,史列兰坐上来已经让他很不快,这会儿又多加一个!
“拜托你!”肖恩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担心得快疯了,就怕千年前的噩梦重演。扎姆卡特啧了一声:“男人别动不动哭鼻子,丑死了!给我悠着点,那家伙可不是易于之辈!”月冷冷讥刺:“你知道就好。”
杨阳召唤出基里亚斯之弓,庆幸法杖[艾洛威斯]一直佩在腰间。肖恩也稍稍镇定下来,用空着的手为每个人施加魔法防御。杨阳是[光辉护甲]和[火焰之墙];月是[圣灵障壁]和[大气守护];而他自己是[风铠]和[水幻镜];至于史列兰和扎姆卡特不用他费心。月也没闲着,施了个远目术,以便先一步了解敌人的情况。
穿越浩瀚的西方大陆,中城的风景在挑战者眼前舒展开来。连绵的绿色填满视野。地平线尽头,清晨的阳光描绘出山脉的棱线,沿着那高大的轮廓铺展而下,为万物抹上鲜艳明亮的色彩。
“有结界!”史列兰提醒,“很坚固,小心撞到,我来撤除。”扎姆卡特嗤鼻:“我一口气吹飞它!”
“慢着。”月制止两人,指了个方向,“去那边。”
快要把结界融开的亡灵龙克拉费里格朝来人投以冷淡的目光:“捡现成便宜的家伙。”
“切!你这个洞这么小家子气,还敢罗嗦!”扎姆卡特唾弃。龙是聪明的生物,一照面就知道大家目的一致,也不废话,当场就结成统一战线。
当两人合力炸出一个大洞,远处又传来振翅声。
“这才是真正捡现成便宜的家伙。”扎姆卡特和克拉费里格异口同声。杨阳惊叹:“哇塞!”
来的正是八颈黑龙王巴哈姆斯。因为不情愿,他最早出发却来得最晚。望见意外的身影,镶着金色瞳仁的黑眸眨了眨:“扎姆卡特。”
“哟,好久不见!”血龙王快活地招呼,虽然立场不同,龙的交情却不会因此变质。巴哈姆斯也回以友好的态度:“好久不见,见到你真好。”
“喂,这可是在敌人的地盘上,回头再叙旧!”月大声道。换作普通人,插口龙之间的谈话早就被踩扁了,但这个人不同。
“月殿下!?你还活着?”
“托福,巴哈姆斯,你快用[真实视界]。”这么大的帮手不能不用。
话音刚落,圣域的废墟一览无遗地展现在众人眼前:泛白的砖石,焦黑的大洞,面目全非的残破建筑,和飞扬的尘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巨大的法阵,银白的线条构绘出繁复的图案,在关键字上插着一把纤细秀雅的骨白色法杖,凝固住半球形的黑色光罩。游走的能量化为涟漪般的细纹,一圈圈绕着弧面涌动。而罩子里,赫然躺着失去意识的银发青年,身下缓缓流出金红色的鲜血,顺着法阵的凹槽扩散开来;在他不远处,还倒卧着一个紫发少女。
“帕尔!”肖恩忧心如焚。杨阳睁大眼:“那是……雪露特小姐?怎么会!”月凝神观察法阵,却因为角度和部分屏蔽看不出所以然。
不行!是谁?竟然能干扰龙的法术!转移视线,他看到了斜倚着大理石柱,意态悠闲的海精灵王子。长长的发丝随风轻扬,怀抱珊瑚法杖,润玉似的唇勾起悦目的笑痕:“来了啊。”
“就是那家伙!”扎姆卡特和克拉费里格不约而同地飞高,准备一个冲刺一个掩护。
“等一下!”史列兰大喊,他刚刚发觉外围有风元素警戒——敌人一定发现他们了!内圈还有雷电网和流沙阵,上空则有高阶黑暗结界。
还没说完,众人只觉眼前一黑,连上下左右也分不清。随即,爆炸般的强光漂白了视网膜。连在低空盘旋的巴哈姆斯也没能幸免,失衡地摔落下来。不过他所受的冲击小得多,一感觉身体下沉就幻化成人,用迅捷术赶到深陷泥沙,又被电得浑身软麻的友人面前,双手推出,水蓝的屏障挡下了接踵而来的[腐蚀]和[暗黑之箭]。
“没事吧?我腾不出手用治疗术。”
“该死的!”同样变成人的扎姆卡特骂骂咧咧,龙的视力远比人类好,他的受创最严重;杨阳和月也成了睁眼瞎子;亡灵龙的克拉费里格还好些。没有视神经的肖恩安然无恙,赶紧帮大家疗伤。
“呼……多谢。”月由衷后悔把自己的身体模拟得太像人,迁怒地斥责,“萨克,你下次能不能别再这么莽撞?”自知理亏的扎姆卡特缩着脖子不吭声。杨阳揉揉眼,终于看清黑龙王的人形,那是个二十出头的文秀青年,鸦羽般的齐耳短发,身材高挑,背着一把细长剑。
“喂,你们还有空聊天,快离开这片沙地!”亡灵龙的化身,一个形貌冷峻的年轻男子远远喊道。众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快灭顶了,连滚带爬地往外冲。如果席恩此刻出手,十次也不够他们死。
然而,蓝发精灵却很有待客之道地袖手旁观,因为前面还有一道蛛网。
“我要杀了这家伙!”血龙王怒吼。拜他“探路”,其他人得以及时刹车。棕发青年直直注视兄长,确认道:“席恩?”
“欢迎,诸位。”海精灵王子没有正面回答,朗朗地道,“你们精力充沛的样子给了我不少笑料。”扎姆卡特气得差点抓狂。杨阳不可思议地打量:“那…那不是精灵吗?”
“大概是他从哪儿找来的身体吧。”月探测了一下,没有亡灵气息。巴哈姆斯眯起眼:“我认识他。”说着,踏出一步:“迪斯卡尔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你叫他也没用,他只不过是我的宿主,这会儿正睡得香呢。”席恩不着痕迹地抛出后招。迪斯卡尔这个身份还有用处,虽然他的计划成功的话,事后被杀掉也无所谓,不过棋子总是越多越好。
“席恩,快放了帕尔!”看了看徒弟,肖恩怒火大炽,“还有那个…我的后代!”
“你有资格命令我吗?”席恩懒得搭理他,法杖一晃,直指史列兰,“你们当中,唯一有资格和我一较高下的,只有这位可爱的暗黑神小弟弟。”
“我不是小弟弟,我是男子汉!”史列兰生气地强调。杨阳抹脸。被无视的扎姆卡特怒气值突破了临界点:“好,很好,你是我见过最狂妄自大的人类。”
“住手,萨克!”月的呵斥慢了半拍。
“血红咆哮牙!”
借由手掌凝聚的威力丝毫不亚于龙身的喷吐,滚烫的风暴以红发青年为中心飞快旋转,挟裹着无以计数的火星,仿佛赤红的漩涡。能量在瞬间爆发,化为排山倒海的冲击波,空间被扭曲,巨大的音爆震撼了整座白石山脉,连天空也被染成刺眼的红。
这个笨蛋!紧紧抓着杨阳的领子以免被吹飞,月不雅地咒骂。但扎姆卡特并不是乱来,有巴哈姆斯和史列兰保护,他可以放手大干。而双重结界也的确挡住了余波。
面对气势骇人的吐息,席恩眼睛也不眨一下,握杖的手划了个圈,发动早就准备好的禁咒[深蓝审判]。
冰晶的洪流向外扩散,同样席卷了整个战场,所过之处,一切物体都被凝固。冻气将原本灿烂的阳光染成了淡白,无数冰屑和雪片汇聚成银白色的汹涌波涛,宛如水中的倒影,向着火焰冲击波迎了上去。
对撞,爆炸。
冲突点甚至产生了空间裂痕,两道光束互相吞噬、崩解、溃散,折射向四面八方,就像被礁石粉碎的骇浪,铲平了学院所在的盆地。零星的火球炸出焦黑的深坑,寒冰的利箭贯穿了云层,恐怖的异像和不间歇的地震令附近的居民胆战心惊。
良久,浓厚的尘烟才缓缓消散,露出交战的双方。
“嗯,很强。”席恩不吝夸奖,法杖点地加固消融大半的防御结界,“不愧是龙王。”扎姆卡特只有比他更佩服,龙之吐息连神明也要惧三分,而这个人类不但挡了下来,还大气也没喘一口!
这家伙的哥哥?实在不像。他瞄了眼身后的同伴。而肖恩看向徒弟所在的位置,见结界没破松了口气。
“够了,席恩,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闹?”席恩危险地眯眼。肖恩毫不退缩地直视他:“难道不是吗?千年前,你为了报复我,把帕尔他们害得惨不堪言,我还没找你算帐,你现在又故态重盟!有种冲着我来,尽是暗算我身边的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白痴,我本来就不是英雄好汉。要打击你,当然也是找你重视的人下手更有效。”
杨阳等人暗暗点头,随即摇头摆脱蛊惑——此人是恶人,确然无疑。
“等等,你们到底为什么吵架?”杨阳插口,语气恳切,“我知道你境遇很糟,所以嫉妒肖恩,可是他当时也是个小孩,根本没法救你啊!”肖恩如梦初醒,释清兄弟俩反目的误会:“对!是那帮老家伙切断我对你的感应,所以我以为你死了,又不敢确认,骗自己你还活着,后来知道你没死,我马上去找你!”
听着两人一搭一唱,席恩神色不变,眼中的冷火有微微的摇曳,却没有本质的动摇。
“所以呢?”
“呃?”杨阳和肖恩一齐愣住。
“有什么改变吗?时间会因此倒流吗?我还是这个肮脏的我,你还是那个纯洁的你;你幸福,被命运眷顾;而我是多余的,被命运抛弃。”席恩总是柔和的笑容渗入讥讽和自嘲,“连妈妈也选择了你。”肖恩心口一阵窒息的痛:“席恩……”
暗自调息,再开口时席恩的语调恢复了平静:“这件事不是你的错,我明白了,但是——”徐徐举起法杖,指着孪生弟弟,一字一字道,“在我需要你时,在我向你求救时,你没出现,你过着快乐的日子,所以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我才不管什么是非原因,结果既然已经注定了,再追究这些有什么用?”
肖恩听得心如刀割,说不出话。杨阳在心里凌迟东方学舍的长老们,造了这么大的孽。
“不过,我也熬出头了,可以过得自由自在、逍遥法外,再报复你也没什么意思,你不用担心你的宝贝徒弟会被我切成肉馅,我只是用他做点事而已,还有那位自称男子汉的小弟弟。”席恩坦然道出目的。杨阳一凛,闪身挡在史列兰面前。看到她的反应,席恩轻笑:“你以为你能挡住我吗,宰相之女?”
需要协调神的附体,和混乱神?月脑中几根线串起来,恍然大悟:“你想开启星辰之门,去始源之海,得到神之泉!”
晴天霹雳,除了杨阳听不懂两个专有名词,其他人都震惊得瞠目结舌。
“哦,你也了解‘力之本源’?”席恩淡冷的眸带上几分亲切,和对前辈的景仰,“你是月·奥兰托殿下对吧?上任天杖的神子,历史上屈指可数的达到十二段的法师。可惜啊,你为了区区‘爱情’,抛弃过往的努力,弄成这副样子。”没有在意他的讽刺,月厉声道:“放弃吧!一味追求强大的力量,最后只会被力量吞噬!你忘了[魔导之乱],烙印于吾辈之血的教训?”
“我不是追求强大的力量。”席恩微微一笑,骤然清晰的眼神剥除了所有的伪装,“再小的力量,只要使用得当,照样能发挥出数倍的效果。我是想了解所谓的[命运]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想掌握那无形之力,我不想再被一只透明的手翻着玩!”
“你……”看清他眼中的情绪,月有些迷惑:这男人的动力,竟然是恐惧么?
“你没想过失败的后果吗?”肖恩愤怒地提高嗓门,“什么是禁忌?不是我们不能揭开,而是我们承担不起揭开的后果!为什么你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懂?因为你个人的任性,可能会毁灭整个宇宙,害死无数的人,你就不会良心不安吗?当初也是,你居然打开负位面,放出里面的怪物,你简直疯了!”席恩丝毫不为所动,鄙夷地白他:“拜托~~~如果我不能控制那些小可爱,你还能站在这里侃侃而谈吗?”肖恩一震:“难道——”
席恩用行动回答他,纤长的食指划出奇妙的图纹,黑色的空洞在他身后裂开,涌出成千上万的异形,欢呼着簇拥这位盛夜之主,惊人的邪气和魅惑从他全身散发出来,反衬着那张圣像般清雅的俊颜,令人毛骨悚然。目睹如此冲击的景象,不止杨阳站立不稳,两位龙王也心一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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