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洛西城带着官位回到京城,洛远从周边人的表情以及谈话里多少发现有那么个有官阶的侄儿对他自己也极有好处。往日里他总是“娘家没人”的侧室,而今却能对人说:“我侄儿位在六阶,在夏官里做事。”也能因此赢得一些羡慕的表情,对于洛西城这自作主张也就不再有意见,可平日里还是喜欢说:“男人家要做什么官,相妻教女才是正道。”
水影到西城家的时候受到了各种包含“意味”的眼光,对于这位本身具有传奇色彩的女子众人原本就有强烈好奇心,再加上一重“亲戚”身份,更是别有好奇。水影淡淡地承受着众人的探索表情,一路走进西城家,来到洛远和西城照容面前。水影给洛远准备的都是些补药,还有从凛霜带回来的特产,三人先说会儿闲话,洛远首先把话题转到洛西城的任命上。水影笑道:“晚辈今日就是为此事而来。昨天在宫里秋水清都告诉我了,她说西城并不高兴,我到觉得是莫大的好机会。”
洛远淡淡笑道:“换了别人自是高兴都来不及,不过少王傅已经向我家西城提亲了,迎娶也就在眼前了吧。难不成你们一成亲就天各一方,所以西城那孩子为难的很。”
照容这两天已经发现自己这侧室对这段婚姻的态度很暧昧,一时也摸不清他的想法,她自己倒很满意,当下打圆场道:“其实也不用那么为难,远啊,大不了我去找人提提,把西城放在京城就是了。”
“夫人别为这孩子坏了您的规矩。再说了,求下来又怎样,人在官场去留都是官家一句话,今天不外放,难道就一辈子不外放?王傅别怪我说话不好听,即便西城一辈子当京官,王傅也不见得永不外放。”
水影笑道:“洛叔叔说的是,人在官场身不由己。”
“所以,这两日我也和西城谈了几回,西城他已经有所决定。”
“哦?”
“未嫁从母,即嫁从妻,男儿家既然成了亲,相妻教子为第一,西城那孩子准备这两日就向朝廷辞官。”
水影与照容、洛远两人整整说了半天话,她告诉洛远自己并不愿意让夫婿束缚于家中,更愿意看到洛西城能够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纵然两人各自官场免不了有艰难,可两情相久并不在朝朝暮暮,说到这里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照容。然而洛远对此始终模棱两可,照容在一边说好话也不过换来一句:“孩子们大了,不由我这个做叔叔的做主,既然少王傅不介意,那么西城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等到水影辞别,洛远忽然站了起来望着她道:“少王傅,我就这么个侄儿,我也没什么求得,但盼你将来多疼他几分就好。”水影愕然看着洛远,过了许久深深低头道:“水影既与西城结缘,自当一辈子疼他、敬他。”
苏台历两百二十六年初秋,洛西城正式在天官接下官凭及文书出任沈留郡郴州知州,位在五阶。任期定在两个月后,也就是十一月一日之前正式到任,与前任知州交接官印。在此之前并没有其他公务,可以陪着家人偷闲月余。
苏台历两百二十六年这一年象是洛西城的幸运年,婚姻得偿所愿,升了官,而其中最让洛远高兴得是这一年九月初洛西城正式接任了洛家家主的地位。前一任洛家家主从家族排行上算是洛远的远房姑姑,只因为洛远姐姐那一场不负责任的私奔使他得到意料之外的地位。然而,就像洛远抱走西城时候宣告的那样,洛家第三代没有任何出色的孩子,继任家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几乎赔上一半家产想要给她那不成器的女儿换一个见习进阶的机会。可惜这位洛家小姐实在是太不成器,在地官文书位置上见习了两年就被上司忍无可忍的赶走了,白费了洛家大把银子。眼看着具有七十多年历史的洛家要从此消失,就在这时洛西城京考进阶,为那四十多个同姓亲戚保住“洛”字,而他作为洛家第三代唯一进阶的孩子自然的成为家主的继任。这年八月末前任家主以七十二岁的高龄寿终正寝,几天后经过春官审核,洛西城正式接受洛家,并在春官的贵族碟谱上留下名字。
洛西城接受家主的仪式上洛远和西城照容还有照容的三个孩子都出席了,这是洛远出嫁后第三次回娘家,也是真正的“扬眉吐气”了一番。他当年说洛西城是“将来要继承洛家的孩子”,本族亲戚也就是敬畏西城家的势力才只用沉默应付而非当场破口大骂。然而事实便是那个当年连“洛”这个家名都要通过西城照容的声威得到的孩子成了洛家最争气的一个。洛西城当上家主的同时,他的双亲也重新回到洛家家谱上,洛远长久以来的愿望得以实现,而且不是靠攀一个好女人的方式。仿佛是印证了卫方当年劝他的话“西城是个有志气的孩子,说不定能靠自己让洛家发扬光大,未必要靠嫁人。”
然而,洛西城的新身份又为他带来了新的心病,那就是,他和水影的嫁娶关系与家主身份有了微妙冲突。通常来说,他这样家主只娶不嫁,当然这个娶也就是迎入当户的女子。可水影并没有让自己嫁人的打算,尽管没有明白说过,可双方心照不宣。更不要说其中还有一个日照的存在。迎门当户的女子没有娶侧纳侍的道理,否则何以确保当户那家血脉的纯洁。所以莲舫的生母在丹霞任地偷娶歌伎被结发丈夫打上门来,连自己的小女儿被打瞎一个眼睛都不敢发怒还要在丈夫面前赔小心就是因为这个规矩。换句话说,如果水影要承担洛家家业,就必须将日照从身边送走。
果然,在这个问题上水影没有让步的打算,尽管出面协商的是西城照容,她也明确表示不愿嫁人。洛远自然唉声叹气了好久,忍不住骂西城说“还说你那个王傅疼你,连冠你的家名都不肯,疼什么呢。又不是有家名的人家怕丢脸!”私下里又对玉台筑说果然还是昭彤影可靠,当年昭彤影就说过如果洛西城继承家业,她愿意冠西城的家名,光大洛家的门楣。几天后水影又登了一次西城家的门,与洛远密谈一个下午,那天晚上洛远终于又露出那么点笑容,对照容说:“也只有这样了,现在我要是说退婚,西城那孩子准定恨我一辈子。”原来水影答应说不管自己以后是不是立户,她的孩子中一定挑一个姓洛,继承洛家的家业。要是他们夫妻不幸只有一个孩子,那就让孙子姓洛,总之不会让洛家断绝。
第一个知道洛远如此轻易“妥协”的人反而是远在丹霞郡的卫方,他在照容的家书中得知西城婚事的种种波折写了一封信给洛远,信里自然帮水影说了无数好话,分析了这桩亲事的种种好处。其间真正打动洛远的是他对水影劝说洛西城接受官职的解释。
在洛远看来,水影劝说洛西城接受知州之位是为了名正言顺的让这个“碍事”的正室离她远点,不妨碍她和日照的卿卿我我。卫方的信里却给出完全不同的解释。他告诉洛远,西城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纯真”的“京师第一美少年”,或许是西城家二十年来的影响,洛西城和玉台筑一样有着超出“相妻教子”的人生理想。卫方说,在经历了数年边关烽烟之后这个少年壮志的一面已经被唤醒,他会为边关战火或是州县中的某一桩政务而激动,希望用自己的双手去改变些什么,一场战争,或者为一个家庭带来正义,给与一个人未来……卫方说洛西城在丹霞郡的那些日子表现出了一个优秀官员的素质,而他在洛西城身上看到了自己青年时代的影子。二十年前壮志凌云的卫方,不想在家务事中度过一生的青年的自己。他告诉洛远自己青年时代的梦想,并与洛西城的才华和过往的成就相对应。他告诉洛远,在安靖并不是每一个女子都有支持自己丈夫青云直上的胸襟,而水影正这么做着,至少她是了解洛西城内心的志向而且有足够的胸怀去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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