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西城知道到了这种起更的时候,象他这样身份的贵族青年应该懂得自重,应该行礼告退回自己的房间关门闭户,可他心中抱着一份异样的希望,依然赖在那女子的房中谈笑风生。水影也没有让他离开,在喝了一口茶后忽然道:“月色真好……”
洛西城一愣,下意识的接口道:“大人要不要出去走走?”
“不……”她轻轻撩一下头发,刚刚沐浴后发丝依旧半湿,柔顺的垂在身侧,光可鉴人的乌黑透亮。
“明月当高楼倚眺。”
“只可惜都督府没有楼房。”他笑了起来,可只有一瞬,他捕捉到了这个女子目光中飘忽的成分,望着窗外的,仿佛是明月,可能像是透过千山万水望向天涯海角的神情。他忽然想起,凛霜是这个女子的故乡。
他迅速算了一下,寒关县还在长州西北数百里外,现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们是无法因为私人理由离开长州到那么偏远的地方去的。他看了一眼望着窗外的女子,忽然间有一丝疼爱怜悯涌上心头。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
十五年故乡远别,而今近在咫尺仍要错身而过,这更比千山万水来的让人悲伤。
“西城——”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她的声音响起,幽幽的,一字字的说道:“西城,为什么喜欢着我?数年光阴,真的一点都没有改变么?”
洛西城微微支起身子,侧过身去看身边人。外间的油灯忘了吹灭,光透过重重帘幕,在床帏之中依然有浅浅的光明,正好够他看清身边人的眉目。侧身而眠,身子微微蜷缩着,发丝铺散在枕上,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她的脸,真实的触感让他轻轻笑了起来,确信昨夜的旖旎不是一场春梦醒无痕。
五年相识,五年相思,终于到了回报的那一日。
五年前他鼓足勇气敲开她的房门,垂着头站在门边发抖着述说自己的迷恋,说到“愿侍奉枕席”这几个字的时候窘迫的差一点哭起来。那个时候她还是少年的容貌,十八岁的青春年少,身形消瘦体不胜衣,目光却冰冷的完全不像她那样的年龄应该有的,冷冷看着他,冷冷得没有任何感情地听完他的情话,然后只说了两个字“出去!”
他对昭彤影说“我心中另有他人”,又在她面前用尽二十年来的全部勇气宣告“我喜欢水影大人,即便配不上,也求一夜缠绵”。她依然冷淡的看着,更在几天后对着前去提亲的西城照容毫不留情的宣告“如此水性杨花之人,岂是我水影良配。”
那时他是所谓的京师第一美少年,新进阶的才子,依托着西城家的鼎盛之名,即将与少年得志的昭彤影成亲,承受着整个京城青年男子的嫉妒和羡慕。这样的他,抛弃了一切荣光和触手可得的锦绣前程来全心全意地喜欢她,却被她视若无物。
然而昨夜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中流转着淡淡地哀伤,或许还有寂寞,就这么缠绕在他身上,然后用幽幽的声音说:“卿是难得的好男儿,本该有更好的女人来疼爱。”
他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多年边关,长风落日、烽火硝烟,还有那些爽朗的边关将士,以及谈笑无忌又心细入微的丹夕然,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再会羞涩,能够从容的面对心爱的女子。就像他已经能从容的面对洛远,为自己的任性请求他的原谅,又告诉他自己的心意永远不会改变。
此刻他却说不出话来,仿佛回到了数年前,他还是那个门边颤抖着倾诉的二十岁青年,而她却不再是那个冷漠的看着一切的十八岁少女。她目光如水,她温柔的看着他,带着感情,声音幽幽中带着一点压抑,反而说不出的诱惑。
她说:“西城,你真漂亮。”
她又说:“其实,是我配不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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