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你一窗明月_最新章节第163章
瓦角扳得这么好看,那瓦匠必是个灵空人。扳得这么好瓦角的瓦匠,就是这屋子的主人,洪七公。洪七公的辈分大,寨里半数人叫他七公。洪七公老兄弟八个排行老七,侗寨人只喊他洪七公。洪七公是木匠,也会泥瓦匠,还是漆画儿匠。漆画儿匠就是在家具或老屋上画画的,多画吉祥鸟兽和花卉。不只是画,还得会雕。老屋就是棺材或称寿棺,也是侗寨湖湘的叫法。还叫千年屋,也叫老木。如今请木匠做的家具少了,多是去城里买现成的,亦用不上漆画儿匠。洪七公的漆画儿匠,只好专门画老屋或用于亡人烧化的花圈或纸扎的灵屋。
侗寨湖湘的规矩,寿衣寿被要女儿预备,老屋要儿子预备。不叫做老屋,也不叫置老屋,叫割老屋。洪七公的老屋和用于烧化的灵屋是自己割(扎)的,他六十岁那年就把老两口的老屋和灵屋(预备)割好了。不是儿女不孝顺,只是儿女太出息。两个儿子都出国了,一个在加拿大是博士后,一个在英国是伦敦剑桥大学汉语教授。女儿离得最近,随女婿住在台湾。加拿大那个叫大发,英国那个叫再旺。两兄弟在外面必有大号,侗寨人只叫他俩——老大“发仔”,老二“旺仔”。女儿名叫秀秀,侗寨人叫她秀儿。儿女不当官,不发财,洪七公竟很有面子。逢年过节儿女回不来,县里坐小车的会到侗寨来,都说是他儿女的朋友。侗寨做大人的见着眼红,拿自家儿女开玩笑,说:“我屋儿女真孝顺,天天守着爹娘屁股转。不像洪七公儿女,读书读到外国去了,爹娘都不认了!”做儿女的也会自嘲:“有我们这儿女,算您老有福气!要不啊,老屋和灵屋都得自己割(或预备)!”
洪七公的老屋是杉木料的。他有一偏厦屋的红杉木筒子,原来预备给儿女们做家具。儿女们都出去了,洪七公就选了粗壮的割老屋。湖湘侗寨这地方,奶奶,叫做娭毑。洪七娭毑还没打算自己做寿衣寿被,一场暴病下来人就去了。隔壁洪张氏娭毑把自己的寿衣寿被拿出来,先叫洪七娭毑用了。第二年洪张氏娭毑的男人家洪六公死了。七公和六公,出了五服的同房兄弟。洪张氏奶奶虽把自己二老的寿衣寿被做了,老屋还没有割好。洪张氏没有女儿,只有个结巴儿子强仔。强仔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自己新……新屋都还没——没修好,哪有钱割,割老屋?就,就这么急着等——等死?”话传出去,侗寨人都说强仔是个畜生。乡里人修屋,就像燕子垒窝,一口泥,一口草。强仔新修的砖屋只有个空壳,门窗家具还得慢慢来。结巴儿只有这个本事,洪张氏也不怪他。怪只怪一向执拗而自卑的强仔嘴巴说话没人味,叫她做娘的没有脸面。洪六公没有老屋,洪七公把强仔叫来:“你把我的老木抬去!”洪六公睡了洪七公的红杉木老屋,侗寨人都说他有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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